十一月三日早晨,福尔摩斯在早餐桌上收到了一封来自雷斯垂德的短信。
受雇搬画的那个人已经找到,正在接受询问。警方另寻得一条灰褐色毯子,将交由特里维廉家的女仆核认。信中没有提到追回赃款,也没有宣告一桩十三年前的旧案已经水落石出。
末尾,警探请福尔摩斯方便时再给他回话。
我的朋友读完,将信折好,放在桌边。
哈利看着那封信。
福尔摩斯伸手去取果酱。
哈利又看了一眼。
“没有人请我们立即出门。”侦探说。
男孩收回目光,开始认真对付自己盘里的面包。
哈德森太太恰在这时走进来。她已经换好那件准备照相时穿的深色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胸针。平日里总被围裙挡住的袖口,今日显出了细致的褶边。
我称赞她的衣服。
“谢谢,华生医生。”她说,随后转向福尔摩斯,“您的领子。”
“它怎么了?”
“它还在椅子上。”
这使侦探暂时离开了早餐桌。
哈利将最后一口面包吃下去,抹干净手,又低头检查了一遍昨日放长的袖口。
从他的神情来看,今天有许多事情需要维持在原位。
头发、衣领。
四个人。
还有十一点钟。
*
照相馆楼上的房间比街面明亮得多。
玻璃天窗将伦敦有限的日光收拢进来,薄帘垂在光线太强的地方。墙边立着几幅布景:一座无人居住的庄园、一截不知通向哪里的石阶,以及一根颇为自尊的古典柱子。
哈利盯着那根柱子看了一会儿。
他从侧面走过,发现它背后是空的。
摄影师正在调整相机,见状笑了笑。
“从正面看就够了,小先生。”
哈利没有反驳,只又朝柱子背后看了一眼。
福尔摩斯把预约单递过去。
“十一点、四个人。”
摄影师查了查簿子,随即招呼我们放下帽子与外套。
“全家合影,是吗?”
“是。”福尔摩斯说。
那人便在簿子上补了几个字,没有要求我们进一步解释。
哈德森太太把手套叠好,放进手袋。我替她拉开椅子,哈利站在旁边,仿佛还在等某一项手续。
等摄影师问我们希望采用什么布景时,他才忽然抬起头。
“可以不要柱子吗?”
“当然。”
“那座房子也不要。”
摄影师朝我看了一眼,“他很有自己的意见。”
“通常是这样。”我说。
最后,我们选择了一块颜色温和的素背景。那根柱子被挪到一边,神情似乎比原先更为尊严了。
相机架在房间的另一端,后面垂着一块黑布。摄影师钻进去,调整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请哈德森太太稍向窗边转一点。
哈利踮起脚,想看他究竟在那块布下面发现了什么。
摄影师注意到了。
“想看?”
哈利点头。
福尔摩斯牵着他走过去。两人先后俯下身,往相机后面的磨砂玻璃上瞧。
片刻之后,黑布下面传来哈利的声音。
“华生先生。”
“什么?”
“你的头在下面。”
摄影师忍住了一个笑。
我坐在椅子上,认为自己的姿势并没有发生任何值得医学界关注的变化。
“哈德森太太也是。”哈利接着说。
“镜头投出的像是倒过来的。”福尔摩斯解释道。
哈利又看了一会儿,才从黑布下面退出来。
他抬头望望我们,再回头望望那只木箱,脸上露出一种十分专注的惊奇。
摄影师拍了拍相机后面的木框。
“等你们坐好,我就把底片装进去。”
“一块玻璃能照下四个人?”
“只要四个人都在这里。”
他说着,在地毯上指出几处位置。
哈利立刻回到我们身边。
*
最初的安排并不十分成功。
哈德森太太坐在中间,背挺得很直;我在她左侧,手中拿着摄影师提供的一本书;哈利坐在略靠前的矮椅上;福尔摩斯则在另一边,神情严肃得足以使这张照片被误认为某个委员会的成立纪念。
摄影师从相机后面看了一眼。
“右边那位先生,请稍微放松一点。”
福尔摩斯调整了肩膀。
“不是准备起身,先生。”
哈利低下了头。
我可以看见他的耳朵正在发红。
“您平时不这样坐。”他终于对福尔摩斯说。
“平时,我坐的椅子允许我把腿伸出去。”
“这张也允许。”摄影师说,“只要别伸到画面外面。”
哈德森太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侦探望了她一眼,那种仿佛正在等候证人出庭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些。
我把书合上。
“这本书必须拿着吗?”
“您不喜欢?”
“我刚看见书脊上写的是意大利文。”
“并不会有人要求您当场朗读,医生。”
尽管如此,他仍允许我将书放回桌上。
哈利看着几把椅子之间的空隙,忽然问:“可以再近一些吗?”
摄影师从黑布下面探出头。
“哪两位?”
哈利指了指自己,又指向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没有等进一步安排,便把椅子往里挪了一点。
“这样?”
“还可以一点。”
椅脚轻轻擦过地毯。
哈利满意了。
他的右手放在膝上,手背几乎能够碰到福尔摩斯的袖口。哈德森太太替他抚平左边衣领,随后把自己的手收回,规矩地叠好。
摄影师再次查看,点了点头。
“现在很好。”
他说这句话时,不再像是在迁就几位难缠的客人。
哈利看向镜头。
他坐得太认真了,连下巴都微微绷紧。我想起昨日他向我询问打喷嚏的事,正准备告诉他不必如此紧张,福尔摩斯已经将手放到他旁边。
不是一个很大的动作,他只是让那只原本搁在自己膝上的手,停在了哈利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
男孩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
摄影师装好底片,走到相机旁。
“请看这里,保持一小会儿。”
房间安静了。
天窗外有一只鸟落上屋檐,发出轻轻的一声。街上传来马车驶过的响动,隔着高处的玻璃,像是很远的地方正在下雨。
镜头前的盖子被移开。
又被放回。
“好了。”
哈利眨了两次眼睛。
“已经好了?”
“拍这一张的部分好了。”
他似乎觉得,我们花费那么久安放衣袖、膝盖与手,最后所需的时间却短得不大合理。
摄影师另备了一张底片。
“再拍一次,总要多留一个选择。”
这回,哈德森太太刚替哈利整理好额前的头发,那几绺便重新翘了起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
“恐怕需要单独预约。”
我没能忍住笑。
哈利也笑了,随后赶紧看向摄影师,像是担心自己已经破坏了整件事。
“没关系。”那人说,“就这样。别急着把表情收回去。”
我们又安静下来。
第二次拍摄结束后,哈利的手仍搭在福尔摩斯的袖边。
*
相片要到下周三才能领取。
得知这一点,哈利脸上有片刻明显的失望,但他没有要求摄影师立刻想出一个咒语来。
他只是望着那只装好底片的暗盒。
“它们现在都在里面?”
“影像已经留在底片上,还要显影,再印出来。”
“四个人都在?”
摄影师看着他,语气柔和了一些。
“都在。等洗好了,你来数。”
福尔摩斯站在柜台旁,订了四份。
“起居室放一张。”他说,“哈德森太太、华生和哈利,各留一张。”
哈德森太太正要戴上手套,动作停了停。
“没有必要订这么多。”
“您的那张可以放在自己的房间。”
她低头将手套的指尖拉平,没有再说什么。
摄影师在取件单上写下日期。
十一月七日,星期三。
哈利凑过去看,又问,底片是不是能够留下来。
“会妥善保存,编号也在这里。以后若要加印,拿着编号来问便是。”
福尔摩斯接过纸条,先给哈利看了一眼,随后折好,放回内袋。
来时夹在那里的,是一个尚未兑现的约定。
现在换成了一张取件单。
*
午后,哈德森太太回了贝克街,我们三人则去了韦伯夫人那里。
她正在整理里德先生的治疗记录。
那位车夫已经离开医院,却仍未恢复到能够整日驾车的程度。桌上另放着他家送来的一本小账簿,里面夹有寄养马匹、购置草料的凭据。
韦伯夫人将其中几页递给我,想请我核对自己见过他的日期与当时情况。
“他担心写进去会显得小题大做。”她说。
我想起派克前一晚的解释。
医生就在旁边。
几分钟而已。
我低头翻开记录,在能够确认的地方作了补充。
哈利坐在窗边,没有打扰。他看见账簿里一笔笔细小的开支,问过一次丹尼的父亲什么时候能够重新出门,韦伯夫人告诉他,还要按复查的情况决定。
这一次,他没有给朋友安排一个新的日期。
我们将那几页纸整理好时,韦伯夫人看了一眼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