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意到,他擦帽子的手停了一下。
“您是哪一位?”
“夏洛克·福尔摩斯。”
“我与贝尔先生谈的是私人委托。”
“那么您应当愿意说明,委托处置的画布属于谁。”
派克把手帕叠好。
“这件事说来复杂。”
“我们留了时间。”
“它不该继续放在原来的地方,那里的人不懂怎样照管魔法物品。”
“布莱辛顿先生?”
派克没有回答。
福尔摩斯将那张十二英镑的收据放在柜台上。
“两年前,您倒愿意把它卖给他。”
“买卖与之后的保管,是两回事。”
“我们恰好在查这之后的事。”
派克看向画像。
卡特赖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是它自己想走。”画商说。
“我想离开帘子。”画像回答。
“那有什么区别?”
画里的人没有再说话。
福尔摩斯将另一张纸移到收据旁边。
“布莱辛顿先生没有授权您带走画布。您交来的画,边缘与留在他卧室里的残布吻合。贝尔先生亲眼见您送来,又收下了您的定金。”
派克的目光终于从我脸上移开,落向里间。
博恩斯已经走了出来。
“派克先生。”她说,“我们还需要向您询问,上星期六发生在布鲁克街的一起袭击。”
他没有马上动。
片刻之后,他伸手探入内袋。
“我有一份——”
“请慢一点。”博恩斯说。
接下来发生的几件事,几乎挤在同一次呼吸之间。
派克抽出了魔杖。
他将杖尖急急触向自己头顶。
博恩斯已经举起手,“除你武器!”
魔杖飞了出去,撞在一只空框的内沿上,落进木屑里。
然而,派克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难以辨认。
那并不是我所熟悉的、一个人忽然离开原处的消失。
他的脸、衣领与外套仿佛失去了各自的颜色。身后木架的深褐纹理漫过他的肩膀,墙面的暗色接替了他的胸口;我仍知道那里站着一个人,眼睛却几乎无法将他从周围的东西里分出来。
紧接着,帘子向旁边鼓起。
一只椅子被撞得擦过地面。
“后面。”福尔摩斯说。
我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被他伸手拦住。
“别挡住通道。”
后门上方的铜闩忽然抬了起来。
没有一只看得见的手碰它。
门被拉开半尺,又猛地停住——守在外面的巫师已经顶住了它。
一阵短促的碰撞声传来。
博恩斯赶到门边,魔杖指向那片难以分辨的空隙。片刻之后,派克的肩膀重新显现出来,随后是脸与紧紧贴在门边的身体。
他的一只手还抓着门把。
另一只手被那名巫师牢牢扣住。
画商的帽子掉在脚边,帽檐正浸在一小片从鞋底带进来的泥水里。
老贝尔走过去,把旁边一块险些被碰倒的玻璃扶稳。
“门没坏吧?”他问。
没有人回答。
他便自己检查了一遍。
*
派克被带回椅子上时,首先要求取回帽子。
我替他捡起来,放在桌角。
“幻身咒。”博恩斯向我简短解释道。
我望着那件已经重新显出灰色的外套。
福尔摩斯却正在看后门。
他并没有发现破解魔法的秘密,只是注意到了被人挤动的帘子,以及不该自行升起的门闩。
那些物件没有施咒,也没有义务替派克保守秘密。
“我并没有攻击你们。”派克说。
博恩斯收起他被缴下的魔杖,没有回答这个避重就轻的辩解。
“我们刚才询问的是布鲁克街。”
“我只是去取一幅画。”
“您本人进了卧室?”
派克闭上嘴。
福尔摩斯在他对面坐下。
“割下画布的人,女仆见过。他拿走了一条灰褐色的毯子,从后面离开。我们还要找到他。”
画商的手指动了动,“你们把一件小事弄得太严重。”
“里德先生至今不能正常驾车。”
“那本来不该——”
他突然停住。
我看见博恩斯的目光抬了起来。
派克重新靠回椅背。
那种属于买卖人的客气已经离开了他,剩下的语气反而显得更熟悉:被打扰、受委屈,并且十分确信,自己的不便比别人的痛苦更值得讨论。
“我只是让他的脚动一会儿。”他说,“没有用什么厉害的咒语。”
没有人插话。
他似乎把这份沉默当作了继续解释的许可。
“医生就在那栋房子里。让医生出去几分钟,楼上的事办完,就结束了。”
“那是谁上了楼?”福尔摩斯问。
“替我拆过框、搬过画的人。他知道怎样把画布取下来。”
“他不会施咒。”
“当然不会。”
那两个字脱口而出,带着一点不耐烦。
我忽然明白了,这个能够使自己变得几乎看不见的男人,为何还要让一位无关的车夫在街上受苦。
他需要另一个人安稳地进去、动手、把东西带出来。
那个人没有魔法。
而在派克看来,让另一个同样没有魔法的人替这项不便付出代价,是一种十分自然的安排。
“您看见里德先生摔倒了吗?”我问。
“我没想到他会——”
“您扶过他吗?”
派克望着我。
“那儿有医生。”
房间里的声音都停了。
连画里的杯子,也没有再动。
*
他的说法被逐项记下。
那名实际进入卧室、割下画布的人仍须找到;派克对施咒经过的陈述,也需要与车夫、药剂师以及其他人的证词核对。
博恩斯没有允许他用“只是几分钟”替代任何一项具体事实。
在检查随身携带的文件时,她找到了一本小册子。
里面夹着货单、几张收据,以及一页反复折叠过的纸。
纸上没有写“盗窃计划”。
它的标题甚至十分无害:【需继续询问之事】
下面几行却使我无法把它与普通的艺术品生意联系起来。
问他自己分到的那一份交给了谁。
若他说分得太少,不要争辩。
若他再问卡特赖特的那一份,仍答需要慢慢回想。
这些字,与画像刚才向我们说过的话相互呼应。
福尔摩斯读完,把纸放回桌面。
“您并没有替它找一个更好的家。”
派克瞥了一眼画像。
“我花钱买过它,也花时间教过它。”
“所以您认为,它理应替您把另一笔钱问出来。”
“它本来就会说话。”
这句话使我想到,许多残酷的安排,都可以用这样简短的理由说得十分便利。
会说话,便可以被要求不停地回答。
不会说话,便可以当作没有意见。
至于那些回答从何而来,又会将谁带到什么地方,往往不在付款人的账目之内。
福尔摩斯没有继续与他争论。
他将小册子交还博恩斯,请她把这一页与相关证词一并保存。
临走时,派克回头看了一眼画布。
“它说的话,你们不能全信。”
“这一点,”福尔摩斯说,“我们在见您以前就知道了。”
*
等派克被带走,贝尔店里已经到了收铺的时候。
画布经过登记,暂时留在店中保管,布莱辛顿也会收到通知。它最终应该如何处置,并不是我们几个人在一个傍晚便能决定的事。
小贝尔收好证物附近的工具,问是否仍需重新装框。
“先保留现在的样子。”博恩斯说。
年轻人点头。
福尔摩斯站在托板前,想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问题。”
画像抬起眼睛。
“一个孩子托我问,您自己想挂在哪里。”
卡特赖特没有回答。
我以为它又会说,不回萨顿那里。
它却先看了一眼柜台旁的海景画,再望向窗口。
外面已经黑了。
窗玻璃映着店内的灯,旧框、新框、空框,都在那层昏黄的光里叠在一起。
“有光的地方。”它说。
随后,它又补了一句:“看得见门。”
老贝尔把靠墙的一盏灯移过来些。
他没有使灯自己飞,也没有念出任何咒语。他只是试了试光照的位置,确认托板放得稳当,才松开手。
画像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那只浅色杯子重新亮了起来。
*
我们回到贝克街时,哈利正坐在灯下。
哈德森太太已经替他改好了袖口。他举起一只手给我们看,新放出来的那一点布料,终于能够遮住手腕。
“合适。”福尔摩斯说。
哈利放下手。
“画像呢?”
“暂时留在贝尔店里。”
“问了吗?”
“问了。它想要一点光,还希望能看见门。”
哈利听完,慢慢点了头。
他没有立刻追问派克的下场。那是稍后可以回答的问题,而我很高兴,福尔摩斯选择先告诉他这一件。
哈德森太太在桌边放下晚餐,随即看向侦探那件沾有木屑的外套。
“明天十一点。”
福尔摩斯从内袋里取出预约照相的纸条。
那张纸与案卷、收据、几份令人不快的供述一道,在他身上待了一整天,边角已有些软,却仍保存完好。
“我记着。”
“请穿干净的衣服。”
“当然。”
“也不许带着烟斗坐进镜头里。”
福尔摩斯看向哈利。
哈利也看向他。
谁都没有提出异议。
窗外,雾仍旧沿着贝克街缓慢流动。屋里的四个人终于在饭桌边坐齐,哈德森太太把最后一把椅子拉近了些。
她审视了一遍,仿佛已经开始替明天的摄影师排练。
“很好,”她说,“到时候也这样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