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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终于在一本一八八六年的账簿里找到了。
老人先从布莱辛顿的名字查到一笔款项,再循着旁边的页码,找出夹在后面的一张修理单。
纸上注明,画像于当年五月由一间画室转来,使用原框,修补木边及金饰;另加细杆、挂环和一幅深绿色的遮帘。
交货地址正是布鲁克街403号。
贝尔先生把账簿转给福尔摩斯。
“应该就是这一件。”
福尔摩斯仔细读过,又将纸推到我面前。
“不是新画?”
“至少送来时,框已经旧了。画布怎样,我没修理过。”
“画家是谁?”
“单子上没有。送来的画室也做修复和转卖,不能因为东西从那里出来,就算他们画的。”
哈利把手里的帽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靠近了一些。
单据右上角有一枚褪色的戳印。
【赫恩画室】
下面是地址:“杰拉德街十七号”
“现在还在那里吗?”福尔摩斯问。
“我不能保证。这张单子之后,他们没再送活过来。”贝尔先生说,“你们可以去看看,也可以先查名录。”
福尔摩斯取出笔记本,将地址抄下。
“遮帘也是画室要求加的?”
老人又看了一遍单据。
“不,这一行是后来添的。”
他指出两处墨色的差别,以及夹在下面的一张短笺。
短笺没有谈画像里是谁,只写着收货人的要求:【修好之后,增装遮帘,费用一并结算。】
签名是布莱辛顿。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说话。
贝尔先生托起一只细长的木框,将它放到旁边,让我们看清背面挂杆通常怎样安装。他说,深色帘布能够挡光,也可以遮挡不便给人看的东西。画主的要求并不罕见,因此当时没有追问。
他讲得很实际,手指顺着木边移动,给我们指了几个容易开裂的位置。
我发现自己先前所想象的神秘布置,在他眼中有一半是孔眼、木料和需要额外收钱的工时。
福尔摩斯却听得十分认真。
他没有因为已经知道那幅画会说话,就轻视其中不会说话的部分。
哈利绕到我身旁,低头看那枚画室的戳印。
“那里会有别的画像吗?”
贝尔先生想了想。
“画室一般不会缺画。”
“我是说,会说话的。”
“那我就不清楚了。”
哈利看向福尔摩斯。
“我们可以问问它们,认不认识这个人。”
我的朋友的笔停了一下。
“可以列进去。”
他在地址下面添了几个字。
哈利踮了踮脚,想看清楚,却只看见那笔潦草的字迹。
“您写的什么?”
“访问画室的人。”
“您写的是‘人’?”
“暂时找不到一个比它更方便的字。”
贝尔先生把短笺压平,允许福尔摩斯抄录,但没有把原件交给我们。
“旧账还是留在这里好。”他说,“去年有人来,说十年前的一笔钱已经付了。我翻出来,才知道他付的是另外一笔。”
“这是一个很好的习惯。”福尔摩斯说。
抄完后,他又留下名片,请贝尔先生的儿子若还记得那次交货,或与赫恩画室有关的情况,送个信来。
老人将名片收进一个小盒子,和尺、纸签分开放好。
我们准备离开时,哈利又看了看那块罩着海景画的灰布。
布的一角轻轻鼓了一下。
那只是贝尔先生开门时带起的风。我几乎可以确定。
哈利也回头看了门。
但他走过时,仍稍稍绕远了一点,像是在给一艘看不见的船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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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以后,街上的光比我们来时亮了些。
雾散成了湿润而稀薄的灰色,车轮把泥水压出一道道黑亮的痕迹。一个孩子捧着热食从我们身边跑过,蒸汽从纸包里冒出来,香气让哈利立刻转过了脸。
福尔摩斯停下来,给他买了一包烤栗子。
我们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哈利剥开第一颗时烫了手,却仍坚持自己剥完,只把掉下来的栗子壳交给我。
“那张价目表还要留多久?”他问。
“贝尔先生没有找到取下来的办法。”
“可它上面的价钱已经不算了。”
“是的。”
哈利嚼着栗子,想了一会儿。
“那还是他赢了。”
福尔摩斯看向他。
“谁?”
“贝尔先生。他只是多挂了一块牌子。”
我的朋友嘴角微微动了动。
“很经济的解决办法。”
路过照相馆时,他没有忘记哈德森太太的吩咐。
橱窗里摆着几张全家福。男人们端坐着,女人的裙摆在椅子旁铺开,孩子则像被暂时固定在各自的位置上,努力与身旁的大人一样严肃。
哈利站在一张四人合影前,看得很仔细。
“他们看起来都不太高兴。”
“拍照的时候需要坐稳。”我说。
“我们也得这样?”
“可能得坚持一会儿。”
他看了看福尔摩斯,神情中浮起一丝忧虑。
我的朋友没有理会这份针对自己的疑虑,径直进门询问了时间。
星期六,十一点。
四个人。
店员写下预约时,问是否需要为家中其他成员预留位置。
“不必。”福尔摩斯说,“就是四位。”
哈利站在他身旁,手里还捧着纸包。
他低头挑了一颗最容易剥开的栗子,递给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接过去,另一只手把预约单折好,收进内袋。
离开照相馆后,哈利问的仍是画框。
“到时候可以去贝尔先生那里吗?”
“可以。”
“不要太窄的。哈德森太太说,她那件裙子的袖子很宽。”
“我们会将袖子一并计算在内。”
哈利满意了。
*
特里维廉医生的回信在午后送到。
纸上有一处明显的墨迹,像是写信人原本放下了笔,忽然听到什么,又急急拿起来补充。
福尔摩斯站在窗边,将信读了两遍。
他没有立即递给我。
“有什么变化?”
“我们总算问到了另一个问题。”
他将信交过来。
医生写道,布莱辛顿起初仍坚持自己星期五晚上见过画像。在确认福尔摩斯询问的并非画布,而是画中那个男人之后,他才重新作答。
按照他如今的说法,最后一次看见那人,是星期四晚上。
星期五,他拉上帘子以前,画里只有桌子和那只浅色的杯子。
男人不在可见的画面中。
布莱辛顿声称,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因此不认为有必要告诉我们。
我抬起头。
“所以,在画被偷以前——”
“他已经有一次没看见画中人。”福尔摩斯接过我的话,“这是他今天告诉医生的。”
“你不相信?”
“我还没有决定。”
他走回桌边,将贝尔先生那张修理单的抄件放到信旁。
一个是两年前留下的记录。
一个是今天才得到的说法。
它们之间隔着一幅不知去向的画,也隔着布莱辛顿始终不肯说清的事情。
哈利从课本上方抬起头。
“那我们去了画室,也许能找到他?”
“也许能知道该到哪里去问。”
“他也可能只是站到画的旁边了。”
“是的。”
孩子望着那两张纸,片刻之后又低下头。
我原以为他的兴趣已经回到书里,直到他忽然问:“他知道有人在找他吗?”
福尔摩斯没有马上回答。
壁炉里的一块煤轻轻裂开,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一个我们还不知道的事情。”
哈利点了点头,拿起铅笔。
我的朋友也拿起了笔,却没有继续抄写日期。他在赫恩画室的地址下面划了一道短线,随后从椅背取下了准备外出用的大衣,摸了摸内袋里的预约单,确认它还在那里。
我又读了一遍医生的信。
星期五晚上,帘子落下之前,那只杯子还在桌上。
但端杯子的人已经不见了。
我忽然觉得,杰拉德街的那间旧画室里,明天等待我们询问的,恐怕不会只有坐在柜台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