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太虚宗一峰之主，竟死得如此窝囊，这老匹夫活该，死得活该，活该尸骨无存！”

一声声咒骂不止，黄瑛提着裙摆踏回屋内翻箱倒柜，一样样东西被扔到院子的地上。

寂寥的夜晚，无穷地回荡着支离破碎的声音。

“眼不见为净，这老匹夫的东西留着也没用，死就给老娘死得干净点，省得我碍眼。”

那一坛坛珍藏已久的陈酿再无人欣赏，索性也全砸碎在地上，飘着酱香的酒水混着满地的碎片，连古叔昔日常用的碗碟筷子也难以幸免。

看着这片狼藉，林真与行周默默地蹲身，将古叔的物件一样样地捡起来，归整好放到桌上。

原来大娘都知道，对古叔的一切都知道。

林真泪眼朦胧，盯着碎裂瓦片上残留的酒水，眼泪一滴滴地落下与之混为一体。

这酒是古叔最爱喝的玉冰烧，如今碎了，明明是大娘亲手打碎的，可她却知道最心疼的人是大娘。

即便关于古叔的东西都扫到了院子，黄瑛憋着的满腔怒火也不曾疏通半点，她匆匆走出堂屋，一把将蹲着的林真拉了起来。

黄瑛眼中无泪，只有不甘，她愤恨道，“不用捡！活人都不曾留恋，这些不过是死物，那老匹夫怎么会放到心上，还捡来做什么。”

“大娘……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林真害怕大娘误会古叔，她不停地摆着头，泪水糊了眼睛，她想要辩解，却说不出缘由，只愣道，“大娘，你相信古叔，他不想的……”

“大娘，古叔是为了镇民而死。”行周在一侧神情肃穆，替林真道，“此为大义。”

“大义，什么狗屁大义！”

黄瑛冷哼一声，仰头看天，自嘲道，“说破了天，老娘在他心中就是排不上号罢了，一次是这样，两次也是这样，不过这回倒新鲜了些，他连根骨头都没给我留下。”

行周垂眸，眼神晦暗，喃道，“世间哪得两全法……”

“大娘，我会、我会给古叔报仇的。”

林真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泪水止住了，她拉住黄瑛的袖子，抬头道，“那黑衣人说是魔枢指使他杀害古叔的，我会找到那个人，杀了他……”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道的事情。

林真干涸的双眼闪烁着不自知的恨意，亮得让人发慌，她执着地向黄瑛保证道，“我会杀了他，给古叔偿命。”

月色清朗，如盐般在地上洒下，沉沉地覆盖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墙根的蟋蟀不要命似地开始狂叫，急促激昂，撺掇着人心悬在尖刀上，只需一句话，林真就会成为黄瑛手上的利剑。

气氛静默许久，直到蟋蟀声渐渐消沉，行周敛起眼中的复杂，看向深受打击的妻子，一时无言。

“傻孩子……”

黄瑛此刻眼睛才开始泛红，满心苦楚终于有了些许的欣慰，她用帕子轻轻擦走林真眼角的泪痕，轻声道，“今日你亲眼目睹你叔走了，该是哭了很久吧。”

林真自打回来说了古叔的死讯，大娘都没有留下一滴泪，反倒是她哭哭啼啼个不停，这是不对的，最伤心的人不是她。

她用力地摆头，不知怎的，众目睽睽下说起了谎，“没有，我没哭。”

黄瑛眼神悲凉，继续将林真眼角刚涌出的泪水拭走，劝道，“我再清楚你叔的性子不过了，他不会愿意看到我们任何一个人去为他报仇，他死了就死了，老娘还怕没他活不成吗。”

语气冷静得不像是失去丈夫的普通女子，即便她状似愤怒地摔东西，但眼睛里仍然是洞悉一切的冷静。

林真没有点头，紧握着黄瑛的袖子，鼻头泛酸，急道，“大娘，古叔他不想被你讨厌，也不想让你伤心的，你不要恨他。”

“我知道。”黄瑛拍着林真的手安抚，侧头看向行周，眼中凝着神光，嘱咐道，“如今人间这么乱，你好好呆在草蜢村，和行周过你们的小日子，在乱世求生，保全自己才是最明哲的，别的事，不要去理，不要去管。”

“……小辈明白。”行周自知大娘这番话是在与自己说的，点头应下。

古叔都并非凡辈，大娘又怎会是普通人。

论报仇雪恨，怕是轮不上林真。

古叔的死，黄瑛没有告知任何邻里，安静得似乎没有这件事。

村民再也没有听过大娘怒骂古叔的声音，心生奇怪，偶尔向大娘探问，大娘便搪塞一句，“不知道死哪去了。”

每每听到这句话，林真都觉得鼻头泛酸，时常捧着行周做好的饭菜，一家三口在黄瑛的院子里和乐融融。

桌子上少不了一壶酒，不过喝酒的人换成了大娘。

原来大娘的院底下还埋着不少好酒，尚未挖出来又添了新的，大娘酿了一坛又一坛，不知疲倦，这似乎成了她唯一的爱好。

秋去冬来，大娘外出频繁，有时候连着好几天林真都寻不到人，便得了空就去院子里坐坐，怀着满肚子的话等大娘回来。

大娘说起，老家的姊妹来信，见她如今孤苦伶仃，想让她回家去一起过日子。

冬风刮脸，林真的脸上被吹得红扑扑的，在黄瑛的院子里陪着她一起酿酒，手上的酒坛刚刷干净，还没抬头就问道，“我和行周可以一起去吗？”

有大娘在的地方，她也想去，她不想再失去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