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呼延托却并不打算就此作罢,他步步紧逼:“陛下容禀!我家大汗早闻大羲靖王府嘉乐郡主温婉贤淑,心向往之久矣。大汗愿奉嘉乐郡主为草原正阙阏氏!若两邦能结此秦晋之好,自此北境三十州互市永开,烽烟永熄,岂非两国万民之福?”
殿内霎时安静,便连碗筷碰撞的声响也消失了。
天顺帝搁下羊皮纸,还是未曾答复,只敷衍道:“郡主之事,朕还要与靖王商议,再作决定。使臣远道而来,不防先在安都歇息几日,体察体察我大羲风物。”
呼延托见目的已达,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拱手退至席位坐下。
席间重新热闹起来,大家互相敬酒,说着吉祥话。
宴席散场,已是二更天,宫灯盏盏点亮,朱红宫墙上映出两个并肩的身影。
夜风吹过,吹得衣袂翻飞。
萧群玉一路无言,直到迈出宫门,她才转身对裴砚修道:“今夜这出戏,父皇演得真好。他素来视利益如命,区区一个异姓王之女,若能换来北境数年安宁,兼之削弱靖王兵权,这笔买卖……他求之不得。”
“他今日殿上按下不表,无非是想借群臣之口向靖王府施压,逼靖王自请献女罢了。”
裴砚修侧身替她拢了拢狐裘斗篷,沉声道:“殿下明鉴。眼下,可要立时去一趟靖王府?”
“去。”萧群玉斩钉截铁。
“那臣陪公主一道去。”
两人骑马前去,到府门口,门房说郡主已经歇下了,萧群玉摆摆手,示意无事,门房开了门,让两人进入。
萧群玉一路疾驰,朝林妙仪的小院去。
刚跨入门洞,便听见里头隐约传来的争执声。
“你走!谁要你来的?快走!”
另一道嗓音沙沙的,固执地说:“我不走。你不是说说了吗,喜欢一个人就是要抢的。”
萧群玉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拦住欲要往前的裴砚修。
墙院内侧,闵嘉慕形容狼狈,额发上沾着青苔,衣襟也蹭的灰扑扑的,一瞧便知是翻墙来的。
他站在林妙仪面前,抬臂拦着,一副铁了心不愿让路的模样。
林妙仪急得直抹眼泪,推搡着他:“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被人看见的?要是被我爹知道,你……”
“我不怕你爹。”闵嘉慕头一回打断她的话,“妙妙,你别去和亲,我带你走。我们去南边,去青州,去越州,去哪里都行。虽说我不会做饭,不会砍柴,也不会种田,可我会学的,我会去找个营生,会养好你的。”
“你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如现下一般,无拘无束。”
林妙仪被他这一通话说的眼泪直流,她狠狠一抹泪,又哭又笑地骂了声:“傻子……真是个大傻子……”
她伸手攥住他衣襟,将人用力往自己这拽,额头抵上他胸口:“你个兵部尚书家的公子,跑去南边做饭砍柴,你爹不得气死?”
闵嘉慕被她贴着,僵硬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搁,他哑声喃喃:“那我不做公子了……这世上千好万好,都不及你一人重要。我们只做一对寻常夫妻,好不好?”
林妙仪没再说话,哭得更大声了。
萧群玉瞧着里头两人,无声叹息,朝裴砚修比了个走的手势,两人退出靖王府。
回府路上,谁也没说话,刚进内室,关上门,萧群玉蓦然问:“裴砚修,若有朝一日,被逼去和亲的那个人是我……你会如何?”
裴砚修解外袍的手顿住,转身瞧她,郑重其事:“臣会带殿下走。天涯海角,哪里都行。臣会砍柴,也会做饭。”
萧群玉噗嗤一笑,扑过去搂住他脖子,眸光微亮地瞧着他:“这你也要同他比一比?逗你玩的,本公主才舍不得驸马砍柴做饭呢。”
裴砚修回抱她,轻轻笑了笑。
——
次日清晨,萧群玉还窝在被褥里没起身,内室房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桂黛面白如纸,连滚带爬地扑到榻前:“殿下!天塌了!靖王府今晨大乱……郡主不见了!只在房中留了一封绝笔信,说是……说是跟闵公子私奔了!”
萧群玉猛地坐起,困意全无:“什么?!”
她接过那封信匆匆扫过,字迹潦草,写得很急,大意是“爹,女儿不孝,女儿不想去和亲,去寻自己的路了,勿念。”
萧群玉捏着信纸,暗叫不好。
没想到这两人还真的私奔了。
皇宫内消息传的比公主府要快。
不到半日,靖王亲自入宫请罪,闵当也被急召入宫。
天顺帝大发雷霆,指着两人喘息半宿,才怒喝:“荒唐!放肆!这就是你们两家教出来的好儿女?!大羲的脸面全教这两个逆障丢尽了!”
闵当伏在地上,叩头请罪:“臣教子无方!自请将逆子追回,严加惩处!”
此话说出,闵当顿觉自己似是被撕成两半,一半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一半是为人父亲的疼惜。
“去吧。”天顺帝缓和情绪,揉了揉眉心,挥挥手。
闵当连滚带爬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