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接连落了几场薄雪。待到风里的刺骨寒意褪去，整座安都城便如被春水洗过一般，悄然有了万物复苏的光景。

公主府廊下，那几株由春兰好生照料了一冬的牡丹，冒出了紫红的嫩芽，一截一截往土外拱，急不可耐地要分一分这满园春色。

开春庶务繁杂，萧群玉在书房翻着党茗雪整理好的边关密报。

帘栊骤然掀开，桂黛白着一张脸跌跌撞撞奔了进来，连规矩都忘了顾：“殿下！出大事了！”

“怎得了？这般慌慌张张的？”

“林世子求见，说是十万火急！宫里也传信来，说是今晨北荒使节入都了，要商量和亲之事！”

萧群玉手中的茶盏没握稳，摔碎在地。

桂黛惊得慌忙唤人收拾。

桌上摊开的密报上写着一行“北荒冬粮歉收，汗王欲以北境互市换粮”，萧群玉合拢密报，视线落在窗外那截抽芽的牡丹枝上。

果然还是提前了么？

“小鱼儿！”

未等内侍通传，一道绛紫色的身影已风风火火撞了进来。

林景旭平日里那副斗鸡走狗的纨绔作派荡然无存，发冠微乱，眼底熬得通红，一进门便急急吼：“怎么办？北荒那帮蛮子竟打起了妙妙的主意！如今消息虽还未在早朝上明说，可若是等那使臣在大殿上当众递了国书，一切便全无可挽回了！”

他虽平日荒唐，可护妹之心切，天地可鉴。

“你先别慌，使臣今日才入都，按规矩要先递交国书，休整一番，最快也是后日才会在早朝上提及。”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两日。”

他眼底的惊惶更甚，攥着拳头嘶声道：“两日？两日我们能做什么？那是两国邦交，是汗王亲自派使臣……”

“所以不能硬拦。”萧群玉出声打断，“得从长计议。”

“北荒冬粮歉收，国内粮价涨了四成。他们来谈和亲，为的并非公主，而是粮食。”

林景旭身躯震了震，半晌，他难得正经地撩起袍角，扑通跪地，重重叩首。

“今日妙妙的命全系在公主一人身上。若公主能护我妹妹周全……往后靖王府上下，皆奉公主为主，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这话是能随便说的么？”萧群玉惊得快步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嗔怒道，“妙妙是我挚友，即便没有靖王府，我也会救她，你且在家安心等着。”

“……好。”林景旭喉头哽咽，重重点了点头。

林景旭前脚刚走，党茗雪后脚便奔了出来。

“遭了殿下，宫里传来消息，说是陛下今夜设宴，为北荒使臣接风洗尘，魏姑娘说，怕是要谈和亲之事。”

她脸色难看，语气急切。

就连萧群玉也蹙了蹙眉：“为何如此急不可耐？”

还未等到答复，门外便有内侍来传口谕，请乐阳公主与驸马务必赴宴。

萧群玉将橘子塞入口中，含糊地应：“晓得了。”等人走远，她才慢悠悠坐起来，将橘子皮丢入渣斗。

裴砚修从屏风后绕出，瞧见她这副模样，无奈劝道：“殿下若是觉得不便，臣可以称病……”

“称什么病？”萧群玉抬眼瞧他，一摆手打断，“使臣入都，父皇大宴，我若不去，反倒显得心虚。再者说，咱们正好瞧瞧，这个北荒使臣，到底是什么路数。”

裴砚修闻言，不再劝，从小案上摸出一颗蜜饯递到她嘴边。

萧群玉就着他的手，一口将蜜饯含住，齿颊间泛开甘酸之味。她抬眼问：“裴砚修，你依你看，北荒使臣当真会在今夜的接风宴上当众发难么？”

裴砚修略一沉吟，微微摇头：“两国通使，前三日历来只谈边境榷场与粮草定额。和亲乃动摇根本之大事，按常理，必得摸清大羲虚实后方才提出。”

“可万一呢？”萧群玉咬碎蜜饯，吐出核来，“万一他们兵行险招，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呢？”

裴砚修未答，只是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糖渍。

萧群玉被他这么一搅，方才紧绷的思绪忽地松懈下来，顺势拽着他手腕，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行了行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我们去会会这帮关外恶客。”

月色皎皎，残星如豆。

宴席设在麟德殿东偏厅，倒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随性。

殿中到了三四个大臣，此刻正聚在一起说话。

北荒使臣的位置设在皇帝下首第一席，现下还空着。

直到宴席过半，那位姗姗来迟的使臣才在两名随从的陪同下迈入殿中。

那使臣约莫四十上下，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髭须，身量不高，深目高鼻，身披墨绿色长袍，腰悬弯刀。

他行至御前，朝主位的天顺帝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随即直入正题：“北荒右大当户呼延托，奉大汗之命，特向大羲皇帝陛下请安！一者，为商榷两境开市粮饷，二者，大汗有一封亲笔国书，命外臣亲手呈交陛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奉上。

萧群玉瞧着那东西，心头直颤。

内侍接过，递到天顺帝面前，天顺帝拆开封漆，扫了一眼，淡淡道：“汗王有心了，朕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