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商议定策,漏刻已过三更。
萧群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屋,外头夜色沉沉,屋内烛火微明。虽说计谋已滴水不漏,可不知怎的,她心口总沉着一块石子,晃晃悠悠,落不到实处。
屋内,裴砚修正扶着墙慢慢走,腿上未痊愈,不过现下也能丢掉拐杖走了。
萧群玉过去,扶住他的手臂,顺势检查伤口,见恢复得好,才长舒一口气。
头顶传来声轻笑。
裴砚修垂眸看她,眼底映着融融烛火,语调轻柔:“殿下……可是有事想托付给臣?”
萧群玉仰头微怔:“你怎么知道?”
“公主心神不定,臣一眼便可瞧出。”
萧群玉低笑,佯怒道:“好哇裴砚修,你这眼睛挺厉害啊,还能看透人心。”她说着,拍他额头,“你且少操心这些有的没的,好生把这双腿养利索。若真落了残疾,往后我可不要你了。”
裴砚修握住她的手,微一用力,便将人轻轻扯入怀中,稳稳地圈在自己膝头。
他微微昂首,那双素来清冷昳丽的桃花眼里,多了几分偏执意味:“小鱼儿,你若真想做那样的事,我可以替你去。”
萧群玉反应了许久,才知道他说的是复仇。
胸口翻腾起酸涩,她不知该说什么,垂下眼睫,深深看进他眼底,良久才低声道:“你先好全了再说。往后的路还长,不过我答应你,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们都一道担着。”
裴砚修唇角微扬,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肩窝,低低应了一声:“好。”
——
腊月三十这日,安都落了场薄雪。雪片细细碎碎的,如同仙人在九重天上筛了层面粉。
春兰姐给牡丹根铺了草席,说是压雪抱暖,来年开春,花期定比往年开得还要艳上三分。
整个公主府张灯结彩,廊下高高挂起的一溜宫灯全点上了烛,泛出一片暖融融的粉橘色。
正厅里烧着地龙,春兰姐从午后扎进大厨房便没出来过,锅碗瓢盆的碰撞响了一整个下午,端上来的菜也是满满当当。
红烧肘子、糖醋鲤鱼、八宝鸭、炙羊肉、酱牛肉……
萧群玉坐在位上,瞧着一盘盘珍馐堆成小山,饿得肚子直叫。
“这几个馋猫,怎么眼瞧着开宴了还不来?”她看向裴砚修,忍不住小声嘟囔道。
后者促狭,揽了揽她,夹起一块酱牛肉递到她唇边,温声道:“殿下若是饿了,便先用些垫垫底。臣替你守着门,她们发现不了。”
萧群玉噗嗤笑出声,张嘴咬下牛肉,嗔他一眼:“我才不是那贪吃鬼!”
林妙仪是头个到的,她一手拎着两坛酒,一手拽着闵嘉慕,裹着风雪闯进来,甫一进门,便将酒坛子墩在桌上,直跺脚嚷嚷:“冻死我了!冻死我了!群玉你这地龙烧的真旺!”
她一抹脸上的碎雪,抬眼正撞见裴砚修收回筷子,登时瞪圆了眼,眉飞色舞地嚷道:“好哇萧群玉!我们顶风冒雪赶来,你倒在屋里和裴大人浓情蜜意地偷吃上了!”
闵嘉慕被她一路拖拽得踉跄,好不容易才站稳。
白净的俊脸上泛着薄红,刚整好衣冠欲规规矩矩行礼,便被林妙仪一把按在身侧的梨花木椅上:“行了行了,都什么时辰了还拘着那套穷酸书生的酸礼!”
萧群玉掩唇低笑,朝闵嘉慕颔首致意,复又朝林妙仪挑了挑眉,戏谑道:“你那位好哥哥呢?今岁除夕,林大公子竟舍得放你一人过来?”
林妙仪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可快饶了他吧!你还嫌我哥伤心不够,让他来瞧你们恩恩爱爱?”
萧群玉轻哼一声,拿筷子敲了敲瓷碗边缘:“爱来不来。”
几人还没捂热凳子,又一人迈步进来。毕安扛着半人高的粗陶坛子进门,坛口上封着红布,上面还贴着一张大大的“梅”字红笺。
老鼠缩着脖子跟在她后头,探头探脑,不像是来做客,倒像是来盗窃的。
萧群玉忍俊不禁,倚着桌沿打趣:“欸,我说老鼠,你身板挺直些,这鬼鬼祟祟的,也亏是跟在大当家身后,不然,怕是门房都得将你当飞贼乱棍打出去了。”
老鼠闻言,忙挺胸迭肚,还煞有介事地朝萧群玉抱了个不伦不类的江湖拳。
众人笑作一团,就连她本尊,也笑得弯了腰。
毕安笑完,大咧咧往桌角一坐:“山上腌的梅子酒,埋了三年!今儿拿来给你们尝尝!”说着,她拍开泥封,一股清冽酸甜的梅子香扑面而来。
林妙仪耸着鼻子凑上前,眼珠子都快掉进坛里:“香!想必滋味一定极好!”
春兰姐擦着手从后厨出来,张罗着众人快快动筷。林妙仪见她要出去,忙跑过去将人拽到位子上坐下:“今日您是主厨!主厨坐主位!”
春兰姐摆手要逃:“公主殿下都没坐,我怎么能做呢?我惶恐啊。”
众人哄笑一团,老鼠笑得直拍肚子。
“妙妙说得极是,今夜阖府同欢,本宫这里没那么多宫规矩矩,坐下吧。”萧群玉摆手,让她好生坐着。
春兰如坐针毡,趁着众人倒酒的空当,还是悄么声地溜到了桌尾末座坐下。
酒液倾入杯中,汩汩作响,满室生香。
毕安喝上头,拍着桌子吹嘘起当年在绿林道上劫富济贫的快意恩仇,豪迈的嗓门震得老鼠直捂耳朵。
林妙仪喝了两杯梅子酒也醉了,她双颊红扑扑的,说话也变得温声细语起来,整个人黏在萧群玉身上,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不松手:“小鱼儿,明年你一定平平安安的!”
她将脸埋入萧群玉的肩膀,又蹭了蹭,一遍又一遍地喃喃:“神佛保佑,我们小鱼儿这一世……定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萧群玉眼眶发酸,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傻丫头,你也是。”
说罢,她又想起什么,叉着腰补充道:“好好吃饭!别光顾着喝酒!”
林妙仪拖长调子软软应了一声,扭头却又眼巴巴去瞧酒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