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嘉慕坐在她另一侧,手里捏着筷子,目光在空碟子与她身上游移,他张了好几次口,却又想起什么似的,什么也没说出来。
萧群玉朝他使了个眼色,他顿时会意,夹起一块炙羊肉放入林妙仪碟中,又飞快收回手,扒了一口饭,佯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林妙仪从萧群玉肩头抬起脸,迷迷瞪瞪地瞧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羊肉,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闵嘉慕的后脑勺,嗷呜一口将肉吞下,含糊不清地欢呼:“嗯——好吃!”
桌上的人神色各异,是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
林妙仪醉态毕露,缠着闵嘉慕给她挑鱼刺,闵嘉慕耳尖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又添上一层。
毕安那边,正拍着桌子与春兰姐争辩,由头是“这个肘子到底是不是老配方做的”,老鼠笑得差点滚到桌子底下。
党茗雪坐在角落,手里捧着热汤,嘴角含笑。
上一世,萧群玉从未感受过这种温暖。
她确实想过做一顿年夜饭,只是那时,没有裴砚修,没有热闹的公主府,也没有匪寨这些人,唯一活着的林妙仪,也在那一年,和亲北荒,死在了路上。
萧群玉端起酒液,仰头喝尽。酒液带着梅子的酸甜,尾调却有几分苦涩,在舌尖久久不退。
窗外风卷残雪,落木萧萧,似永无止息。
残席散尽,已是四更时分。
送走了微醺的宾客,喧嚣归于阗寂。
风雪不知何时歇了大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余残灯影影绰绰。
萧群玉与裴砚修并肩站在廊下看雪。
远处爆竹声零星响起,她蓦然转头问:“裴砚修,若是有一日……我要颠覆江山,做那大逆不道的谋逆之人,你会帮我么?”
裴砚修没有丝毫犹豫,垂眸与她视线相撞,薄唇轻启,字字如金石掷地:“帮。”
“你不问为什么?”萧群玉讶异。
裴砚修笑着拂去她肩头滑落的雪,温柔道:“你做的事,自然有你的道理。若是公主想做乱臣贼子,臣便为你提刀开道,若公主身负万世骂名,臣便陪你万劫不复。”
萧群玉也笑起来,笑得眼眶发热。
裴砚修见状,有些无措:“可是臣说错了什么?”
萧群玉摇头,圈住他的腰钻入他怀中:“没有,你说的很好。”
裴砚修也伸手揽住,将人用力抱紧,晃了晃。
“裴砚修。”萧群玉唤。
“嗯?”
“我们这辈子,不要再分离了。”
“好。”
回至内室,萧群玉沐浴毕,散着一头乌黑潮湿的青丝倚在榻上。
屋内炭火旺,她百无聊赖地翻着《长公主传》,书籍进入尾声,长公主颠沛流离的一生也即将完结。
“乐阳长公主,薨,安都庆贺,无人不喜。”
萧群玉苦笑一声,指腹滑过最后一页的封底装裱处,忽觉厚薄有异。
她眸光一凛,挑开夹层细细看去,只见泛黄的夹纸内侧,竟用极细的紫毫蝇头小楷题着一行极淡的字迹:
——愿你此世,得偿所愿。
这字迹陌生又熟悉,瞧着倒是娟秀得很,像是女子写的。
萧群玉脑中轰然一响。
母后前世,最喜到城郊一处庙宇祈福,这地方有位尼姑,法号妙莲,生得慈眉善目,与母后乃是闺阁手帕交。
这隽秀的笔锋,与她当年在妙莲房中见过的经文手卷一般无二。
“玉儿,莫怕。母后在暗处留了人护你周全。若有一日母后不在了,那人……亦会替母后守着你。”
皇后生前的话萦绕耳畔,萧群玉浑身战栗,缓缓将书合拢,胸口起伏剧烈。
裴砚修恰好沐浴完进来,见她神情落寞,不由得问:“怎么了?”
萧群玉抬起头,向来沉静凌厉的眼眸中,头回露出了茫然与震颤。
“裴砚修,你相信,这世上真有人能逆转阴阳、死而重生么?”
“死而复生?”裴砚修一惊。
“对。”萧群玉没再多解释,只是将那本《长公主传》递给他看。
“这书里的一切,我都经历过。”
裴砚修瞧着书中内容,眉头紧蹙,迟迟未语,许久,他才道:
“那此书……究竟是何人所撰?”
萧群玉摇摇头:“我也不知,只是今日查看,多了行小字,似是在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