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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引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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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玉将摞叠整齐的账册尽数推至单咏面前。

“请过目。”他抬手示意,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

单咏俯身伏在案前,指尖轻轻拂过平整纸页,目光沉静,一字一句地细细研读。

他刻意收敛了所有官审痕迹,装作商人核算盈亏的模样,实则凭借半生查案的毒辣眼力,逐条比对。

市井之中。

卫鸢刻意游走了数家老店,专挑从业数十年的老匠人攀谈,耐心搜集着市井的细碎传闻。

行至巷尾一间老牌木作铺时,铺内数名匠人正埋头忙活,刨子推过木料的沙沙声、凿木的轻响此起彼伏,几句压低的闲谈,不经意飘入卫鸢耳中。

她脚步微顿,依旧垂眸看着手边一件寻常木梳,耳中却字字清晰。只听两名老匠人低声絮语,谈及淮州盐运使朱常玉府中修缮之事,言语间满是惊疑。

卫鸢心知寻常攀问只会引人戒备,当即不动声色,抬手取了一小块碎银,递向铺中匠人,轻声笑道:“店家这件木梳做工细腻,我瞧着合眼缘,便买下了。”

碎银分量充足,远远超过寻常木梳市价。几名匠人见状,脸上顿时添了几分热忱,连忙拱手道谢,态度愈发谦和。

借着这份和善的契机,卫鸢故作全然好奇的模样,随口搭话,语气闲散随意:“方才听闻诸位匠人谈及朱大人府中木器,不知朱府家私做工,相较坊间寻常器物,有何独到之处?”

得了好处,匠人再无避讳,一名鬓发染霜、从业四十余年的老木匠放下手中刨子,抬手擦了擦额间薄汗,眸中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讶异,缓缓开口:“公子是外乡人,自然不知其中门道。朱大人府中所用木料,绝非淮州本地寻常的材质,多是南海深海产出的顶级黄花梨。”

他抬手抚过手边普通硬木的木料,对比慨叹:“此木最是矜贵,只生于南海荒屿深海崖壁之间,水土刁钻,极难采伐。且南海距淮州千里迢迢,海路凶险、陆路崎岖,采伐、押运、转运,层层耗费人力物力,寻常京中三品大员,都未必舍得耗费巨资囤积。”

说到此处,老木匠微微摇头,语声压得更低,眉眼间满是费解与疑惑,续道:

“老夫走南闯北做了一辈子木作,这般顶级的南海老花梨,是可遇不可求的稀世珍宝,便是王公贵族得之,也必当悉心珍藏,尽数展露其天然纹理品相。”他摩挲着下巴,轻轻皱起眉头,指着刚刨好的一块木头说道:“可怪就怪在朱大人府中,这批花梨木打造的家私,尽数被人为刷了一层厚重的暗色漆料,严严实实盖住了底下的绝美纹理。寻常官府旁人粗看,只当是最普通的杂木家具,根本辨不出内里的玄机。”

卫鸢静静立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刚买下的木梳,触感温润,面上依旧是淡然好奇的神色。

“若非老夫几人曾受邀入府修缮,偶然刮开表层漆皮查验,根本无人知晓,朱府那些随处摆放的寻常桌椅摆件,内里竟是千金难觅的顶级黄花梨木料。”

整整一个时辰,单咏在盐运司默然翻查,神色始终平淡无波,可越查,心底越是沉冷。

整套账册严丝合缝、逻辑闭环,新旧痕迹自然贴合,损耗比例、灾荒记录、私盐报备尽数对应官样规制,没有一处可供切入的破绽,分明是长年累月打磨补全的天衣骗局。

单咏心底已然了然。再继续深究细查,只会逾矩反常,暴露刻意探查的目的。

他敛尽眼底沉冷,缓缓合上册页,眉眼间重新覆上商贾谦和温润的笑意。

他从容起身拱手:“多谢大人坦诚相待,在下已然摸清大概行情。容在下回去细细斟酌核算,改日再来登门,与大人细议合伙拿货之事。”

朱常玉含笑起身回礼,目送单咏离去。直至那抹湖色的身影踏出厅堂,他脸上的和煦笑意才缓缓淡去,眼底掠过一缕深沉幽冷的精光,指尖微不可察地摩挲着玉带扣面,心底戒备更甚。

几日前,淮州临河别院。

书房层层纱帘沉沉垂落,将市井的舟楫人声尽数隔在外头,一室幽晦。暗卫敛息推门而入,双手奉上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绢信,封上火漆印记清晰,是史羡自京城传来的绝密消息。

朱常玉挥袖令下人退下,独对一盏摇曳烛火。他取匕首轻轻挑开凝固的火漆,铺开素绢,一行冷硬字迹映入眼帘:

“单咏携卫鸢秘赴淮州暗访盐案,不日抵达。汝须虚与委蛇,百般周旋,万不可令二人起疑。盐运秘事一丝一毫不得外泄。若探知二人手握实证,难以遮掩,不必驰书请示京中,可就地处置。行事务求无痕,一旦败露,你我皆万劫不复。”

朱常玉缓缓读完,指腹无意识摩挲绢边,眼底漫开一层阴寒。

沉默片刻,他抬手将密信送至烛焰之上。火苗缓缓啃噬绢帛,墨迹随之消融,直至尽数化作飞灰,落进铜熏炉中,不留半分凭据。

单咏辞别盐运司,暖风吹拂眉眼,单咏步履从容、神色淡然,在外人看来只是寻常客商问询无果、从容离去。可眼底深处,却是化不开的沉郁与困惑。

半生朝堂查案,他阅尽天下贪腐官吏,却从未遇过朱常玉这般顶级城府之人。此人明面清清白白、账册无瑕,挑不出半分履职纰漏;一明一暗的极致反差,似乎让这桩盐案彻底陷入僵局,无从突破口。

而卫鸢这边,她心中瞬间层层推演,思绪逐渐清明如镜。

海南黄花梨独产南海琼岛绝境,淮州本地无半分产出,千里转运成本滔天,珍稀至极,历来是有价无市的权贵珍宝。朱常玉不过一介地方盐运使,职级低微,朝廷俸禄有数,仅凭正经官饷,别说成批囤积木料,便是一小块边角料,都难以负担。

日暮西垂,街巷炊烟四起,卫鸢混入了市井人流,折返回二人落脚的僻静客栈。

客房之内窗扉半掩,晚风携着小吃的香气穿窗而入,吹散了案上淡淡的墨味。单咏端坐案前,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的困惑。

见卫鸢推门入内,单咏抬眸,长舒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的迟疑。

“今日我乔装去盐运司问询盐引行情、翻看商贸账目,竟毫无纰漏。朱常玉行事周密,履职谨慎,并无半分贪墨渎职的痕迹。此番盐案乱象,或许不是出自他手。”

卫鸢闻言,并未立刻应声,反手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廊间声响。她缓步走到案前,淡淡摇了摇头。

“大人查的是纸上账目,可人心贪念,从来都藏在纸页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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