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州的街市烟火蒸腾、热闹非凡,茶肆酒楼、街边小摊尽数开张,炊烟袅袅、香气四溢。淮州兼具秀气与富庶,流水穿城、拱桥卧波,景致温婉灵动,街市却商贾云集、热闹喧嚣,尽显富庶繁华。
卫鸢跟在单咏身后,抬眼环顾这片水乡风物。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烟火安然祥和,竟让她顿时生出了仿佛身处乐土的异样之感。
为了隐匿行踪、稳妥落脚,二人选了一处僻静清雅的临河客栈。院中种着细竹花木,窗临流水,安静清幽,来往多是游学书生,极少有官府耳目停留。小二热情接引,二人低调定下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安顿下来,并未露出半分破绽。
简单梳洗休整过后,单咏见卫鸢一夜未眠又心绪起伏不定,不愿让她即刻奔波查案,便温声提议:“一路辛苦,本地贩盐商贾众多,一时没有头绪,待到晌午,我们先从盐运司查起。淮州特色美食颇多,和金陵风味全然不同,我带你尝尝本地烟火,暂且休整一番。”
卫鸢轻轻点头,顺从地随他出门。二人沿着青石街巷缓步慢行,街边小摊琳琅满目,盐渍菱角、荷香软糕、清甜莲子羹、酥炸河虾、鲜笋酱面,各色小吃香气扑鼻、诱人至极。
单咏熟门熟路地带她走进一家本地老字号食铺,店面古朴干净,是深耕当地数十年的老店,专做地道淮州家常菜。不多时,满满一桌特色菜式端上桌,荷粉软糕清甜软糯、荷香浓郁,盐渍鲜笋脆嫩爽口、带着淡淡盐韵,河鲜鲜汤清润回甘、烟火十足。
单咏拿起筷子,细细品了一口熟悉的荷香糕,片刻后轻轻摇头,眼底掠过几分惋惜怅然。
卫鸢看他神色不对,轻声询问:“味道不好吗?”
“味道相似,神韵却差远了。”
单咏放下筷子,淡淡轻叹,眉眼间满是沧桑。
“数十年前的淮州,水土干净、民风纯粹,食材皆是自然生长,滋味纯正清甜。如今盐商扎堆、逐利成风,凡事只求速成牟利,风物虽没变,内里的纯粹早已不复存在。水土被常年盐运、官商盘剥侵扰,早已失了当年的干净。”
卫鸢瞬间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心底微微一凛。她细品口中糕点,清甜依旧,却少了几分纯粹的味道。
卫鸢又夹起一块盐渍鲜笋,她在卫国时曾尝过云栖崖的鲜笋,鲜嫩多汁,清脆爽口,云栖崖离淮州并不算远,但山高路远,崖势又险峻,人力攀登甚是危险,寻常的饭馆里几乎很难见到此等美味。
她慢慢品尝着,刚入口时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咸香脆爽,反而带了一点苦涩,与云栖崖的鲜笋差得不是一丁半点,卫鸢见单咏脸上并未露出异样,只当是本地特色,莫非想让吃的人忆苦思甜?
卫鸢表面不露声色,静静地吃着盘中的佳肴。
一餐饭毕,二人彻底休整妥当,即刻收敛闲散心绪,重回暗访查案的审慎状态,默契分工、各司其职。
单咏回客栈换下了文人的素色长衫,改穿一身质感考究的湖色锦缎直裰,衣料温润雅致、低调显贵,是南北往来大商常见的装束。气质依旧端方沉稳,却褪去了朝堂清肃之气,平添几分经年行商的老成持重。他以徽州绸缎药材行商的身份登门,名正言顺接洽盐运司、问询盐引行情、翻看商贸账目,是最稳妥、最不引人戒备的探查方式。
淮州盐运司衙门临江而立,高墙黛瓦,朱门肃穆,规制森严远超寻常州府衙署。门前立着肃静碑,守门衙役挎刀而立,神色凛冽。见单咏衣饰考究、气度沉凝,随行姿态恭谨,俨然常年走南闯北的富商模样,绝非寻常市井游人,衙役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快步入内通报。
不过片刻,正门中门缓缓敞开。朱常玉亲自出迎,一身规整青色官服熨帖无褶,玉带束得端端正正,他生得面阔丰润,眉眼常年悬着一层温软笑意,神色谦和敦厚,半点没有地方盐官手握肥差的跋扈张扬。
他执掌淮州盐政十余载,阅尽南北逐利商贾,识人眼光毒辣至极。目光在单咏身上淡淡一扫,掠过考究衣料、沉稳气度,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精微审视,转瞬便被和煦笑意彻底覆盖,待人姿态愈发温润周全。
另一边,卫鸢并未随同单咏前往盐运司。
她深知官府明面的账册永远可以精心伪造、层层粉饰,官员的言行举止也可以刻意伪装,可市井民间的烟火细节、匠人百姓的私下闲谈,永远藏着最真实的破绽。
淮州城内街巷纵横,寻常市井均无所获,卫鸢转入了一条青石街,青石板路被连日的晨露与行人脚步磨得温润发亮,沿街木作铺子鳞次栉比,刨花簌簌落地,混着原木清苦的香气,漫在微凉的市井风里。
卫鸢一身素色常服,缓步游走在街巷之间,望去不过是闲游采风的书生。
她时而驻足铺前,垂眸细看匠人凿刻打磨的手法,时而俯身端详案上家私形制,随口与铺中匠人闲谈几句,问及木料品相、器物做工、市价高低。语气松弛平和,全然是游人猎奇问询的姿态,任谁也看不出分毫查案的端倪。
盐运司。
“贵客远道而来,敝司有失远迎。”朱常玉上前拱手,礼数周全,谦卑又不失地方盐官的体面。
“淮州盐埠素来接纳四方商旅,不知贵客此番莅临,可有赐教?”
二人并肩入厅堂落座,衙役奉上清茶,蒸腾热气袅袅升起,冲淡了衙门固有的肃杀之气。
“大人体恤商旅,在下感念于心。”
单咏放下茶杯,语声平和温润,“在下祖籍徽州,常年往来南北,专营绸缎、药材贩运,深耕南北商贸多年。”他抬眸看向朱常玉,“听闻淮州盐河贯通天下,盐引生意鼎盛,利润稳妥,特远道而来,想要商议合伙拿货、长期驻此经营。”
他笑意盈盈,全然一副商者求财的姿态:“在下初入淮州,不明本地规矩,想要拜读近年盐场产销配额、税费损耗明细,摸清行情规制,也好敲定合作份额、商议拿货价目。”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无半分突兀。
外地大商入局盐市,必先核查账目行情、摸清损耗税费,是营商最基本的规矩,任谁听来都只会当是远道而来、想要分一杯盐利的富商。
朱常玉眼角弧度未变,笑意依旧和煦温厚,寻常外来商贾,只求拿货牟利,大多粗通行情、懒究细账,极少有人这般条理缜密、步步追根。
眼前之人全然不像寻常逐利商人,太过规整老练,反倒带着几分案牍老手的严谨章法。
他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疑虑,面上不露出半分破绽,依旧从容接话。
“原来如此,贵客既有深耕经营之意,本官自当鼎力相助。”
朱常玉从容应声,抬手示意堂下吏役,“取近五年盐产台账、税费损耗、盐引配额全数档册过来。”
不多时,厚厚的一叠官署台账被悉数呈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