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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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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金陵彻底坠入了梅雨季。

连绵阴雨缠缠绵绵,无一日放晴,潮湿水汽浸透整座皇城,青砖路面常年覆着一层湿滑水渍,连官衙屋舍的梁柱纸窗,都凝着细密水珠,闷得人呼吸发沉。

户部账房之内,潮气更盛。层层叠叠的陈年账册堆叠架上,纸面泛着潮白霉斑,边角发软发皱。连日阴雨浸润,账页字迹多数晕染模糊,墨色洇成一团淡黑污渍,原本清晰的收支明细,尽数难以辨认。

大理寺档案房。

孔钦明立在案卷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一册泛黄账页,眼底凝着一层沉郁冷色。

他连日驻守大理寺,陪着方书屹逐本翻核暗中送来的户部旧档,昼夜未歇,眉眼间染着淡淡的倦意,可眸光依旧明亮。

“难怪历年盐税亏空,户部总能搪塞过关。”

方书屹正俯身比对两本隔年账册,闻言直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目光落在满架霉变卷宗上,语气带着几分冷讽:“梅雨季本就潮湿,纸质账册极易霉烂、字迹模糊,这本是无可厚非的自然损耗。可在户部眼里,这便是最好的遮羞布。”

她伸手抽出两本厚薄相近、装帧一致的账簿,左右分置桌面,精准指出两处细微差别,“大人请看,这便是他们惯用的舞弊手段。”

施天章缓步走近,俯身垂眸,目光顺着她的指尖望去,神色愈发凝重。

方书屹翻开左侧一本崭新平整的账簿,轻声道:“这本是户部每年上交朝堂的明账,字迹工整、收支均衡,是他们刻意做给陛下与百官看的门面账。”

随即她转手取出一册纸色暗沉、边角磨损严重的旧账,纸页多处霉烂缺损,字迹残缺不全:“这是户部隐秘底档库翻出的私底册,常年与明账分开存放,从不对外公示。真正的隐秘损耗、私下支取,尽数记在这上面。”

“不止分开存放。”

孔钦明俯身细看,指尖轻轻挑起一页残缺底单,边角整齐利落,明显是人为撕扯销毁,而非自然霉烂。

“亏空明细、分润底单,还有盐银转运凭据,但凡能做实贪腐的证据,尽数被他们连夜撕毁销毁。”他又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而剩余残缺的账目,户部再借着梅雨季潮湿霉烂的由头,尽数推给了天灾损耗,便无人能细细核查。”

“可还有一处疑点,始终想不通。”方书屹垂眸盯着霉变账册上晕开的墨痕,眉头紧蹙。

她抬眸看向二人,语气严谨审慎:“户部账上这么大一笔凭空消失的巨额盐银,绝非户部一众官吏能够私自吞匿、暗中消化的。”

施天章颔首附和,“账上多处大额银两去向皆被刻意清空,据我猜测......”

他指尖捻着花白长髯,眉头微蹙:“户部可能只是台前做账、虚报损耗的白手套,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势力承接赃银、兜底遮罪。”

一语落地,档房之内骤然沉寂。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檐角瓦当,细碎声响落在耳畔,愈发衬得一室肃穆紧绷。

“这金陵的梅雨连着下了好几天了,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名小厮立在安荣园檐下,他用手去接雨,雨滴落在他温热的掌心,迸溅出一朵朵雨花。

六月金陵,梅雨连绵,细雨密密斜斜落遍安荣园,这是东厂掌印太监段听澜的私宅。

层层雨丝漫过朱漆门楼,青灰瓦檐垂下万千雨线,滴答坠入青石凿就的莲池。池中荷钱初展,碧叶承住碎雨,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园内楼阁连绵,雕梁绘彩被雨雾晕得温润,回廊皆铺着水磨大理石,廊下立着鎏金铜灯,纵然阴雨白昼,依旧燃着烛火。

雨幕重重隔绝了园外尘嚣,安荣园水榭戏台之上,丝竹已然响起。

水榭四面悬落厚厚的绛色织锦雨帘,将漫天梅雨尽数隔在外头,更垂一重半透薄纱,把戏台与内榭坐榻遥遥分开。檐外雨声淅沥,阁内却暖香融融,半点湿寒也透不进来。地面铺着厚厚西域贡毡,案几皆是上好紫檀,案上列着鎏金香兽,焚着整块沉香,烟气悠悠盘旋。

段听澜斜倚在铺着银狐软垫的美人榻上,懒怠抬眼去瞧台上伶人的身段眉眼,只轻轻阖眸,凝神以耳品曲。身前一重素纱垂落,滤去了戏台所有真切人影,伶人的眉眼、华衣尽数化作朦胧虚影,唯有婉转唱腔与清润丝竹,穿透薄纱漫漾而来,音色愈发干净澄澈、婉转缠绵。

纵使连日阴雨,伶人身那满身金线缠枝、珠翠缀满的华贵戏衣,也分毫未被潮气浸软沉坠,依旧流光熠熠。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正是《牡丹亭》的经典唱段,柔婉戏词缱绻入耳。

他慢悠悠翘起兰花指,指尖轻叩榻沿,随戏词缓缓冲拍。姿态闲散慵懒,看似沉醉风月,实则眼底一片空漠。

身旁两列侍女垂手悄立,脚步压得极轻,捧着温好的玉盏美酒与镂金果碟,随时听候差遣。

庭外梅雨潇潇,一名下人冒雨奔来,将密信递入。内侍捧着信件,轻步穿过回廊,跪在帷帘外屏息等候,不敢打断半分曲声。

一曲终了,丝竹停歇。内侍跪得双膝发麻,才起身敛步入内。亲信拆信展笺,躬身递到段听澜面前。

段听澜垂眸扫过信纸,信中内容,于他而言,不过是蝼蚁滋事。他漫抚笺边,声线懒散,“烧了吧。”

他依旧懒倚软榻,打拍的指尖尚未落下,语气随意得如同闲谈琐事,却字字沉压人心:“告诉白荻,看好那几个小东西,可别让他们查到东厂分毫。”

话音稍顿,暖香缭绕的阁中,悄无声息浸出寒意。

他掀开半阖的眼皮,眼底无怒无厉,语气轻飘:“若是查到,就地斩杀。”

阶前梅雨簌簌未停,微凉雨雾绕在山头。

施天章站在原地,身上的气场越来越沉。压在心底多日的猜测,此刻落了地。

"我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行事能这么缜密霸道、权限压过六部的,除了东厂,没第二家。"

"东厂。"方书屹低声念了一遍,眸色沉下来。零散的线索一下子串成了环,她终于明白穆琮桢为什么一忍再忍。

真要明发圣旨、公开兴审,东厂第一时间就会听到风声。以厂卫的狠绝缜密,连夜转移密档、销毁证据,甚至嫁祸朝臣、搅乱朝局——到时候查无实据不说,还逼得宦官和文官彻底撕破脸,新朝的根基都要晃。

孔钦明把账册合上,抬眼看她。两人目光对上,他微微点了下头,方书屹便知道他想的和自己一样。

"这就说得通了。"孔钦明开口,"东厂攥着户部的把柄,截留赃银养厂卫、扩私权,又替户部在御前遮掩。"

施天章在一旁慢慢捋着胡子,眼角动了动,不紧不慢道:"如今户部账库封了,明面的证据攥在手里。可真正的往来密账、分润凭据,肯定早被东厂转移到禁地档库了。要坐实铁证,只能潜进去偷。"

这话一出,屋里温度像降了几度。

东厂什么地方?防卫森严,机关密布,死士值守。入夜三重铜锁封门,番役轮班,猎犬巡院,更楼瞭望,院墙底下全是暗阱绊索。历来只有掌印太监和心腹番役能进,一品大员没有司礼监手谕都踏不进去,寻常人潜进去,等于送死。

"明知凶险,也得试。"方书屹指尖收紧,"账面证据只能定户部的罪,东厂密账才能把这颗毒瘤连根拔了。"

"硬闯就是死。"施天章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入夜三重铜锁,番役轮守,猎犬巡院,更楼瞭望,暗阱绊索布满院墙,还有专职死士——寻常潜入没有半分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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