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四,今夜,单咏和卫鸢将启程奔赴千里之外的淮州。
夜色沉沉落下,彻底盖住了京城皇宫的朱红高墙。沿街宫灯次第熄灭,只剩零星几盏孤灯立在晚风里,投下昏黄淡薄的光影,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又冷又长。
两人换下了庄重规整的官服,敛去了一身凛然清正的官气,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青灰色长衫。布料朴素、样式简单,是街头随处可见的民众打扮,低调又不起眼,融进市井夜色里,找不出半分破绽。
单咏比卫鸢年长十余岁,半生沉浮官场,为人端正敦厚、心性温良。见惯了朝堂的尔虞我诈、人心凉薄,他格外怜惜身世孤苦的后辈。
卫鸢初入都察院任职,旁人只觉得她冷峻难近,只有单咏看得见她眼底藏着的孤独和隐忍。后来他得知卫鸢故国覆灭,只身一人来到景国,举目无亲,打心底怜惜这姑娘,在都察院时,就把卫鸢当成自家晚辈、亲女儿一般照拂。
二人避开热闹的官方渡口,趁着夜深人静,走到城外一处隐秘的小河埠。为了隐秘行路、兼顾安稳休憩,他们特意选了一艘形制雅致的小型内河画舫,而非普通渔舟。
船身精致规整,不似官船那般张扬气派,却自带清幽格局,舱内设有独立客房、小案窗几,能遮风避露、静坐休整,最适合夜行暗访、隐匿行踪。
二人登船落座,画舫解开缆绳,借着静谧夜色,顺着皇城外围的暗河悄然南下。
夜色下的河水澄澈透亮,映着疏朗的星月,晚风拂过,平整的河面泛起层层细碎涟漪,揉碎了满河月影。
单咏静静坐在船舷边,素色衣袍随小舟轻轻晃动。
他本是淮州人士,入朝为官多年,再次见到这般温柔灵动的水乡夜景,素来严肃沉稳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许多。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静坐的卫鸢。
卫鸢并未倚坐舱内歇息,她掀着半扇船窗,身形纤细单薄,安安静静望着河面。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孤寂,像一株独自伫立的青竹,清冷又孤凉。
夜里风凉,河面水汽浸人。
单咏怕她靠窗吹风着凉,伸手取过舱内备好的薄外衣,动作温和地递过去,语气温柔细致,满是长辈的叮嘱:“夜里水汽重,风也凉,别一直靠着窗吹,进来坐些,别染了风寒。”
卫鸢闻声抬眸,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暖意。
小船行至河道开阔处,晚风骤然变盛,岸边渔火星星点点,倒映在水面,风一吹便晕开一圈一圈的暖光,短暂破碎后又重新聚合。
卫鸢眸底缓缓漾开一层水雾。古来书卷常道,行至路尽处,便是故园。可任凭她踏遍天涯,望断前路,尽头从来都不是卫国山河。
世间千盏万盏灯火,明明遍照人间,却再无一盏,能够引她重回故土。
此刻无尽的怅惘与酸涩堵在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强行稳住呼吸,不肯流露半分脆弱。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极好,却不知这点细微的失态,早已被单咏看在眼里。
单咏没有当场戳破,也没有急切追问,只是默默移开目光,给足了她独处体面的空间。片刻后,他才放缓语气,温和开口宽慰:“水乡夜景最是勾人念想,离家久了,想家是人之常情,不必强行忍着。”
卫鸢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眼底的泪痕还未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大人怎么看得出来?”
单咏淡淡一笑,眉眼之间温和包容,抬手轻轻拂去船舷上一片飘落的树叶,他望着卫鸢,语气诚恳又通透。
“你平日里太过克制,遇事从不示弱。可方才风起荷摇,你望着河面失神恍惚,那不是看景的样子,是念着旧土故人。眼底的乡愁,是装不出来的。”
卫鸢微微偏头避开他温和的目光,抬手极快拭去眼角残泪,神色迅速恢复一贯的清冷平静,低声道:“让大人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