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众人瞬间听出了宋扶摇的声音,宋夫人宋老爷猛地从上首站起,堂下侍立的丫鬟婆子也忍不住抬起头。
尤其是姜御,认出声音的一刹那就转过身,抬起了脸——
一把快刀嗡的砍了过来,直逼他面门。
姜御浑身血液顿时窜到了头顶。
“住手!”
关键时刻,宋扶摇拉住了铁全,夺下了那把泛着寒光的快刀。
铁全一击不成,攥紧了拳头就想上前打姜御。
铁全年轻时跟着宋二爷也算是走南闯北,一身功夫并不弱,即使上了年纪,拳脚也不虚于多少人。
宋扶摇下意识拉住铁全。“您别冲动!”
她本来想开口求援一同拉住铁全,可没想到她还什么都没说,双手只是一扯,铁全就被甩飞了出去。
噼里啪啦——
铁全整个人砸在了远处的屋檐上!
宋夫人惊讶。
宋老爷诧异。
跪在地上的长顺抖得更加厉害。
追了两人一路,想来帮忙的陪房媳妇也心有余悸地后退了几步。
唯有姜御不退也不动,石化了一般怔怔地看着她。
宋扶摇看着屋檐上鼻青脸肿的铁全,又看看自己的双手,有心想解释,“我……”
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什么时候这么有劲了?
宋夫人长叹了一口气,嘴里直道“作孽啊!”,宋老爷挥了挥手,叫所有人全部退下。
宋老爷骂道:“家门不幸,有你们这么一对叫人不省心的孩子!一个做出这等丑事,一个半夜跑出去了无音信,罢了,你们爱怎么做怎么做,干脆都滚出宋家,自己过自己的,不要和我们沾上一点关系!”
宋老爷甩手走进了里间。宋夫人来到宋扶摇身边,摸了摸她的脸,语重心长道:“摇儿啊,你父亲说的都是气话,你和姑爷成亲七年,想当初你跪祠堂都要嫁给他,你父亲和我怎么劝,怎么骂都没有用。有些事情,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爹娘也只是局外人,你自己要好好想清楚……”
宋夫人又拍了拍姜御的肩膀,叹着气也进去了。
所有人全部离开了。
正厅里,只有宋扶摇,还有几步之外的姜御。
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七年的感情,糟蹋得彻彻底底。
她红着眼看着他,他也眼含热泪地看着她。
两人都是沉默不语。
七年相伴,到最后相看无言泪千行。
姜御压下心里的难受,勉强扯出笑,一边抹掉脸上的泪水,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她倒茶,说:
“近来临安府里天气冷,你看你穿得这么单薄,你又不会护体的术法,怕是冷坏了,快喝杯热茶暖暖身!”
宋扶摇望着递过来的热茶,第一次没有接。姜御心情酸涩,随后又变出一碟精致的点心,笑着说:“吃过饭了吗?这是我之前差人去外地特意给你买的,你不是之前说这个好吃吗……没事,吃过饭了也不要紧,下次我再差人给你买,算了,我还是把那间店买下来,开到城里来,这样你就可以随时吃了,我再请几位点心师傅研究多一些花样,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花样。你看你,头发都被风吹乱了,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簪子,你见了一定喜欢,我这就去拿——”
“姜御。”
宋扶摇打断了他的话。
姜御背对着她,顿住了脚步,喉咙涩得厉害。
面上的泪水雨一样落下,他颤抖地抬起手,擦了又擦,还是擦不完。
静默中,他听到了她哽咽的声音。
瞬间,他心下犹如被撕裂一样的疼痛。
他对她不是没有感情的。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伤害她。
他希望她永远像初见那样明媚开——
“我也和其他男人睡了。”
姜御猛地回过身,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你说……”
宋扶摇喉咙也涩得厉害,她端起他放在桌上的热茶一饮而尽。
他犯了错,她也和他犯了同样的错。
姜御闭上眼,嗓音也哽咽得不成样子。
“你说的这些,让我想到了小时候,我还没有沦落到乞丐的日子,夜里我发了高热,大夫住在镇上,娘亲背着我走了几十里山路,连鞋也走烂了,双脚一片血红,我哭得厉害,想叫娘亲别走了,我不想拖累她,如果我死了能让她日子好过一点,我甘愿!可她和我说她永远不会抛下我,她会永远爱我。可是第二年,她就和别的男人跑了。离开那天,我哭着叫她别走,她却推开了我,叫我以后忘掉她这个娘亲。第三年,我的父亲和别的女人远走高飞了,也丢下了我。我祈求他叫他别抛下我,他骂我是臭乞丐,叫我滚远点。第四年,我真的成了乞丐。也许……我知道,也许我这辈子注定逃不过被抛弃的宿命,扶摇,我不怪你,这是我的命。”
宋扶摇听得愣住了。
姜御却对着她笑了笑,眼泪伴着他的笑容一同流了下来。然后,他一步步走了出去,说:“我去收拾行李,这就离开……”
宋扶摇着急起来,追上去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别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遭受过这些,如果我知道……”
“你就会怎么样?”姜御脸上还挂着那抹笑容,泪水也是。宋扶摇闻言,一时答不出话来,姜御自嘲道:“我丢了宋家的脸,寒了你的心,一切是我咎由自取,扶摇,放手吧,我的母亲不要我,我的父亲嫌弃我,这就是我的命,没人能改变。”
这几句话一出来,宋扶摇再也说不出一句重话,她红着眼睛,里面盛满了泪水。
她见过他泥堆里求生的苦日子,就像幼时见过的纸灯兽,为人取乐,为人欺辱,为人折磨濒死。
她如果要他离开,是不是在把他往从前那种日子里推?
她有点感觉自己……不是人。
这时,宋夫人从里间走出来。
宋夫人让姜御先回去休息,等双方冷静了再说。
然后,宋夫人拉着宋扶摇到了内室。
宋老爷坐在太师椅上,举着一只眼镜翻看炼丹的古籍,见两人过来,从鼻子里哼出口气道:
“真是吵得我耳朵疼!”
宋扶摇低下脑袋,宋老爷还在说:“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滚你们两个一起滚!我这一脉,往上多少年都是生男孩的命,到了你,偏偏是个女儿家,因着这一脉的家业,侥幸让你当了家主,丈夫又把家业打理得蒸蒸日上,等你弟弟出生了,懂了事,你把位子让出来,弟弟是家主,丈夫是打理生意的一把好手,多好的日子!偏偏一个两个都是不安分的主,一个投错了胎,生在贫苦百姓家,只能做个上门赘婿,丢进了男人的脸;一个也投错了胎,托生成个女儿家,不待在家里做女红管宅子,要去做什么官,天天在大街上走街串巷,两个人落到今天的下场,要我说都活该!”
宋扶摇默默擦了擦眼泪。一双眼睛肿得厉害。
宋夫人见状,面带心疼地把人搂进怀里,柔声说:
“摇儿啊,你爹是为你好,才跟你说这些,你不要怪做爹娘的说你。你是个女儿家,功法也不出众,灵根也平平,虽说做了个地方官,陛下也算看重,但多少人受得了你一天到晚不着家,在外面跑来跑去,你说哪个男人受得了?姜御虽然家世不好,但自从他到了咱们家,咱们家的庄子,产业,就是你爹的身体,都越来越好,可见他是个旺妻的命格!这么好的命格,你把他赶出去了,你去哪里再找一个这么好的夫婿呢?成过一次亲的女人,到哪里都是被人嫌弃的命,你得明白这个道理啊。娘看他也已经知错了,你就当是为爹娘想想,摇儿啊……”
宋扶摇把脸埋进宋夫人怀里,周围是暖和的温度,母亲的怀抱;耳边却是刺骨的言语。她的整个人就像在温热的灵潭里,溅起来的水却毫不留情地抽打她的脸颊。
一生的痛苦和快乐似乎都藏在这汪深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