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刚刚的对视不是幻觉，那个僧人追他追到了外层阁楼，又从楼上一跃而下，飞奔到他的面前。

他望着云归，眼睛亮得骇人，仿佛是这漫天雨雾里唯一不灭的星火。

“你的掌心，是否有一道伤疤？”僧人开口，声音高过雨声，似乎要让云归听得清清楚楚。

云归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掌心里确实有一道疤，从虎口斜斜划过掌心，细而淡，却清晰可辨。

但他根本不记得这道疤痕怎么来的。

“有。”云归诚实地回答。

那僧人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他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摊在雨中。

隔着飘渺的雨丝，云归看过去。那道伤疤竟然和他的一模一样，从虎口到掌心，弧度、长短、深浅，好似同一把刀划出的伤口，刻印在两个人身上，仿佛命中注定，天意也成全。

“我也有一道。”僧人说。

雨丝飘落在两个人的掌心。

“你叫什么名字？”僧人犹在追问，眼睛仍定定地盯着他看。

云归觉得他有些冒犯，那目光太执着，好像要把他的皮肉都审视一遍。

他向后退了半步，白尾巴警惕地缩到身后，斐力却不明情况似的凑了上来，笑着打圆场：“他叫弗息，我们是一起玩音乐的。”

那僧人微微皱眉，跟着重复了一句：“弗息？”随即又舒展开，笑意森森，望着云归说，“我叫赵行之。”

“与你相遇，真是幸会。”

斐力一愣，整个人像过了电：“赵行之？你是赵妍之的弟弟？”

“没想到在这里都能听到家里人的消息，看来我姐姐真的很出名。”赵行之说着，目光仍没离开云归，笑容还挂在脸上，却带着说不清的寒意。

斐力已经语无伦次了：“我的天，这什么缘分？我们是赵总刚签下的艺人，今天来寺庙玩玩，没想到能碰上你……”

赵行之却没接话，他像没听到斐力在说什么，眼睛一直盯着云归，只慢慢道：“哦，我知道了。”

他看着云归，眼神毫不掩饰，云归从没有与这样的人对视过，他明明一身僧袍，本该清净出世。可是云归望着面前的家伙，丝毫感觉不到他身上的禅意，只觉得宛如厉鬼披上了袈裟，原地顿悟也成不了佛。

雨幕在他们之间落下，云归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生出一种被看透的不安。

他别过脸去，说：“雨快停了，斐力，走吧。”

赵行之却没有阻拦，他站在原处，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进衣领。云归从他身边走过时，听见他轻声说道：“我见过你。”

赵行之对他笑，露出惨白的牙齿。

云归走进了雨里，斐力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一边跑一边喊：“弗息！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你听见了吗？赵行之说见过你？你之前来过灵山寺？”

云归不想说话，他记忆里并没有任何有关赵行之的记忆，但刚刚他的笑容，已经刻印在云归脑海最深的裂缝里。

他下意识地想要逃跑，第六感让他离这个家伙远一些。

云归觉得自己没有安全感，即使是在这样的佛门清净之地，他也根本找不到庇护之所。因为这样一只厉鬼就盘踞在寺庙里，学人垂眸诵经，他害怕极了。

他不敢回头，走得越来越快，差点在最后几级台阶上摔倒。

斐力从后面一把拽住他：“你慢点！又不是逃命。”

云归这才回过神来，站在山脚喘气。衣服早湿透了，银白长发贴着脸颊，白尾巴上的毛一绺一绺地往下滴水，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回城的车上斐力叽叽喳喳了一路，云归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外头的树影飞速后退。

赵行之的笑容和低语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说他见过他，在哪里见过？什么时候？他努力回想，但记忆里只有一片浓雾。

唯一清晰的是掌心那道伤疤，似乎还残留着冰凉的水汽。

晚上回到公司安排的宿舍，云归立刻去洗了个热水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皮肤泛红。

他站在花洒下，把左手摊开在眼前，那道疤比平时更明显了，像一道横隔在掌心的红线。

他想起赵行之摊开手的样子，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形状。雨水落在两个人掌心，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的手和那个僧人的手是同一只。

好似他们曾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仿佛鱼水交融，亲密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