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车到城郊，又沿着山道往上走。灵山寺隐匿在半山腰，山脚往上全是青石阶，阶面被无数香客踩得温润发亮，缝隙里长着细小的青苔。

道路两旁古柏夹峙，枝叶交叠如盖，把天光渲染出一片幽暗的墨绿。乌云已经在山巅聚集，“快要下雨了啊。”云归喃喃道。

“快些走，山雨来得快也去得快。”斐力加快了脚步，云归跟在斐力身后，左右打量，有些感叹，“没想到九一城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这是九一城里唯一的净土了。”斐力笑道，朝云归搭把手。

空气里渐渐飘来了香火气，好像从尘世慢慢过渡到另一重境地。

云归的后脑又开始闷闷发痛，长久的失眠让他有些眩晕，他想起那个自称系统的声音，云归有些奇怪，难道自己每一世都有不同的任务吗？为什么他要叮嘱自己，要拥有幸福的结局呢？难道他从前无一例外都是悲剧吗？

怀着胡乱的心思，云归和斐力进了山门，眼前豁然开朗。灵山寺其实比云归想象中陈旧，没有那些过分鲜艳的涂漆，殿阁依山而筑，青瓦灰墙，檐角飞翘，被经年的雨水洗得发白。

正殿前有一方石坪，正中摆着只青铜大香炉，里头插满长长短短的香，烟气袅袅，仿佛要带着佛铃声往天上去。香客很多，三三两两跪在殿前，僧人们各忙各的，偶尔有沙弥从廊下走过。

云归站在石坪中央，忽然有些迈不动脚。

他抬头看正殿里那尊观音，金身斑驳，低眉垂目，唇角似有似无地含着一丝悲悯。

那目光从高高的莲台上落下来，穿过层层香火，凝望众生。

斐力已经熟门熟路地进了偏殿，说是去取香，云归便独自走进正殿。

他其实不信这些，但见那尊巨大的观音，心中有些震撼，还是学着其他人的模样，在观音像前跪了下去。

青砖又硬又凉，湿气从膝盖蔓延上来。云归合起双掌，掌心那串佛珠轻轻抵着鼻尖。

他不知道自己该求什么。

求世人所求，求平安，求钱财，求事业，求姻缘。

这些都不是他所需要的东西。

求一个答案吗？他因何而来此，又要往何处去。

云归闭上眼，在一片诵经声和雨气里，慢慢地伏下身去。

求他今夜能安睡吧，他心中唯有这样一个愿望，希望佛陀能够实现他这个微笑的心愿。

就在他额头触到蒲团的一刻，外面的天地似有感应，顷刻间忽然下起了大雨。

那雨来得磅礴，好像苍天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暴雨如注。

雨点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檐下水幕如帘，把整座山寺都笼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香炉里的烟雾被雨打散，佛铃在风里摇得更急，行人纷纷躲入大殿之中，一时间混乱一片。

云归没有起身，他依旧跪着，雨水从殿门外飞溅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角和一小截尾巴。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是凝望着那尊静寂的观音，听见雨声渐渐从急促转为绵密，好似有千万只手在轻轻拍着山寺的瓦片。

他将心愿诉说完，终于直起身，正想回头找斐力，却忽然觉得有人在高处看他。

那目光极专注，凉飕飕的落在他的后脑勺。云归抬起头，朝上看去。

只见正殿东侧二层阁楼，檐角挂着几盏油灯，在雨雾里忽明忽灭，就在二楼的栏杆后面，似乎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灰白僧袍，身形瘦而长，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只露出一点轮廓。

他像是已经在那儿看了很久，云归和他对上一眼，就发现那人的眼睛极深，像这雨天里最浓的阴翳，又像是一潭久未流动的死水，底下阴沉漆黑一片。

可是他们目光相接之时，他的眼神一瞬间亮了起来。

云归先移开了视线，拍了拍衣摆转身出正殿。雨势小了许多，山中的雨水确实来得快去得也快。

斐力从偏殿跑出来，头顶顶着一张深蓝色的油布，一边抖水一边喊：“刚刚这雨真大，我都不敢冲过来找你。”

云归笑着跟住他往廊下走，“我们赶紧走吧，真怕一会又来一场暴雨。”云归道，两人刚走了几步，云归忽然心有感应似的，回头看了一眼。

那阁楼上已经空无一人，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雨雾里的幻觉。

他们站在西侧的回廊下等着，斐力拧着衣摆，嘴上抱怨说：“这山里的天气真是变得比赵总的脸还快。”

云归心思已经不知去向何方，不知道为什么，一走入这里，他的心里就平静不下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佛珠还缠在腕上，雨天时被水汽浸染，颜色深了一圈。

雨势小了些，斐力说：“走吧，一鼓作气我们冲到山下，再不走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云归点头，转身朝山门走，刚迈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衣袂带风，来人飘然，仿佛是从高处跳落，云归猛地回头。

那个灰袍僧人已经站在他身后，离他不过数尺。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僧袍湿了大半，贴在身上，他却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