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七日,阿霁海到底是舍得出门去了。
灶房里留着熬好的粥,给谢昭备了套干净衣裳,桌上搁着一只盛了水的陶碗,是给她润口的。临走他还把云团喂饱了,免得它去缠人。
出门时他回头望了好几回,望到院门边,索性站住了,扒着门框,“阿妹。”
“嗯。”
“我去去就回。”
“嗯。”
“寨里的事办完了我就回来。”
“你去吧。”
“那我去了。”
“去。”
阿霁海这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走几步又回头,走几步又回头,一路走到路口,才转过弯去。
廊下安静了下来。
这几日被阿霁海缠着,人没个清静时候。如今人都走了,连院里的风都觉着慢下来了。云团趴在石阶上晒太阳,尾巴搭在鼻尖上,一动也不动。
谢昭把眼闭上,调匀了气息。一闭上眼,心里头便慢慢地空了,原来那些乱糟糟的事便一件一件地落下去。
不见天,也不见地,只淡淡的一层雾。雾里隐隐有什么走动,慢慢地近了。
待它走出雾来,是一头虎。通身雪白,一根杂毛也没有。个头极大,肩背宽阔,走起路来,四蹄踏在雾上,一点声息也无。虎首微昂,它在雾中站定,环顾四周,那眼神是睥睨的,像这满目的雾都不过是它爪下的尘。
白虎在这空茫里走了几步,走走停停,忽而往一处石上蹲下了。这虎蹲在石上,倒像是在歇息,连尾巴都慢了。
雾的另一边也动了,先是一点极细的青从雾里游出来。
是条通身碧青的蛇,润得像浸在溪里的青石,青得几乎发亮。它游到不远处停了,蛇首微抬,便那么盯着白虎,一动不动。
白虎连眼都没抬。
那青蛇便游近了些,它游得很慢,一寸一寸的,每寸都像在探什么,白虎还是没有动。
青蛇游得近,一直到虎爪边上才停住了。它盘在虎爪边,好了一会儿,才把身子的前半截慢慢探起来,贴着虎腿往上绕。
白虎这才动了动,侧过身,抬眼看它。青蛇便停住了,白虎就那么看了它一会儿,把头转回去了。
得了这一眼的默许,青蛇才又接着往上缠。先绕上了虎的腿,绕了两匝,慢慢往上,贴到了虎的腹侧,接着是脊,接着是背。
白虎站起来,走了几步。那蛇便不松,跟着在虎背上盘了一盘。
白虎又停下来,回头用鼻尖去顶了顶背上那截青,青蛇便趁机绕得更紧了些。
蛇就这样一寸一寸地缠,翻涌的青色画在雪白上。到了虎颈那处,青蛇便盘绕了两圈,把身子收着,紧依着那截雪白的颈子,虎的呼吸便都在那一圈青蛇底下隐隐动着。
隔了一会儿,盘在虎颈上的青忽然起了变化。
蛇首向上抬着一点一点地撑起来,鳞片褪去,乌发翩翩,长眉秀目,可底半身往下皆是青鳞,一直缠在白虎身上。
少年活脱脱是阿霁海的模样。老虎停了下来,一双金光凛凛的眼落在这个蛇少年身上。
美人蛇伏在虎身侧,青鳞一段一段的,从虎的背脊垂下来,像是要从虎身上洗下来,又重新缠上去。
虎便转过身来,将蛇抖落,爪子搭到少年的颈侧。少年仰起脸来,喉间微微地颤,没喘出多少气。
白虎伏下身去,鼻尖在少年脸上蹭了蹭,蹭得人形的眼闭了一闭,才又睁开。虎的鼻息扑在那张脸上,少年也没躲。虎爪还压在那截咽喉上,少年一动也不敢动,只把眼垂着,眼睫轻轻颤动的。
半晌,母虎的鼻子又往下去了些,贴着少年鬓边闻了闻,这才往回收了爪。收爪时,爪尖从颈上滑过,在那截细白的肌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痕。
少年仰着的那张脸,渐渐红了起来。
谢昭梦然睁眼,日头挪了挪,她坐的地方被廊檐的阴影遮住了半边。
谢昭坐了一会儿,进了屋。她翻了一阵,从架上翻出一本《庄子》。
她将书摊在案上,翻到《齐物论》那一篇,她停住了。
周也好,蝶也好,是谁梦见了谁,原也说不清。倘若眼前这天地,也是谁来做的梦呢。
谢昭又翻了几页,翻到另一处,写的是精神如何守,气如何定,人如何虚静。读了几页,正要合上,眼风扫到一旁的小字注。注里有一句,说人之所存,皆在己之想。又想,这世上万物,都对应着什么。
日头偏西的时候,阿霁海回来了,一进院门便喊。
“阿妹——”
谢昭从屋里出来,见他半日不见,眉眼间倒是清清爽爽的,走路带风,那一身银饰也跟着响得欢快。
“办完了?”
“办完了。”阿霁海进了廊下,就在她身边坐下,“寨里的事办完了。还有一件,是阿奶说的,让我问一问你——她想请你去,说成婚后还没好好见过。”
谢昭点了点头。
阿霁海便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凑近,“阿妹。”
“嗯。”
“你气色不大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阿霁海又仔细看了看她,“好像是比早上清净了。我早上走的时候,你眼里还像是揣着什么。”
谢昭看了他一眼,没去接他这个话,只是抬手,把落了在他肩头的一小片叶子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