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芜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浑身的痛感如潮水般无休无止，在高浓度灵液的浇灌下，他的身体反复崩塌、重塑——一次次融成温热涣散的血水，又被力量强行收拢凝固，紧接着再度化开，周而复始地重铸肉身。

他对时间的感知早已彻底模糊，分不清是一瞬还是万古，连原本尖锐刺骨的痛觉，都在这无休止的轮回里慢慢磨钝、褪去，只剩下一层麻木的、沉在骨头深处的钝重。

“嗬……啊……”

鸿芜瘫倒在漫溢的灵液之中。持续不断的折磨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字句，喉咙破损沙哑，只能断断续续溢出一声声没有意义的低哑嘶吼。

无人察觉的瞬息，他的一只眼眸悄然蜕变，原本深邃纯粹的紫眸缓缓褪去原色，一点点浸染成夺目剔透、璀璨刺眼的鎏金瞳色。

可此刻的鸿芜早已脱力到极致，连抬眼感知的力气都彻底耗尽，根本无暇顾及自身的异变。

肉身反复熔铸的麻木浸透四肢百骸，意识支离破碎、摇摇欲坠，仅剩一道执拗到极致的执念，死死悬在涣散的脑海里，反复支撑着他濒临溃散的神智。

要回去……

要去保护大家……

他耗费了漫长的时间，才一点点找回涣散的躯体感知。

浑身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每一寸肌肉、每一节骨骼都透着脱力的僵硬。鸿芜撑着残破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前视线虚晃，周遭一片茫然，根本辨不清归途的方向。

长时间毁身重塑的极致剧痛，早已对他的精神造成了毁灭性的冲击。神智昏沉麻木，思维迟缓紊乱，身心俱是透支到了极限，只剩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执念，还在勉强维系着他的清醒。

“无涯……”

鸿芜唇瓣轻颤，低声喃喃，破碎的念头死死撑着他的神智，“我要回去……大家还在等我……”

周身衣物早已在无尽灵液的淬炼中消融殆尽。他心念微动，竟无师自通，调动体内新生的灵力，在周身凝出一身简洁利落的外衣。

就在这时，一扇通体澄澈的光门凭空出现在他眼前。

无需思索，冥冥之中的直觉无比笃定——推开这扇门，就能回去。

他心念微动，悬浮在旁的裁断剑便自发掠来，稳稳归鞘，利落别在腰间。

鸿芜抬步，伸手推开了那道光门。

不过瞬息之间，周遭静谧的青色空间骤然褪去，他重新落回了硝烟弥漫的高墙战场。

他怔怔伫立在原地，刚刚经历无数次血肉熔铸的躯体依旧残留着深入骨髓的麻木痛感，涣散的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立刻厘清眼前狼藉惨烈的战场景象。

就在这时，一头凶悍的八阶魇兽裹挟着漆黑魇气，笔直朝着他的方向猛冲而来。

鸿芜微微垂眸，身形伫立不动，没有半点闪躲。

就在魇兽的利爪即将触碰到他身躯的刹那，一股迅猛的力道骤然袭来，狠狠将他往后拽出数米，堪堪避开致命一击。

“爸！你在这里干什么？走啊！”

云晏动作利落，一手死死拽着鸿芜的手腕，一手迅速凝出灵力屏障挡在前方。

他刚刚拼死清理完一侧的魇潮，转头就看见鸿芜孤零零站在战场中央，双目空茫、一动不动，任由高阶魇兽扑杀上前，瞬间吓得心脏骤停。

此刻的鸿芜神智依旧滞涩，被拽得踉跄半步，茫然地看着眼前一脸急切的云晏，一时间连反应都做不出来。

云晏指尖刚触到鸿芜的手腕，立刻敏锐地察觉到极致的不对劲。

眼前的爸爸太过安静，太过麻木。那双刚蜕变出一金一紫的眼眸空洞漠然，没有半分鲜活的神色，周身气场冰冷得陌生。

“爸，你怎么了？”云晏心头一紧，急促出声，满是担忧与慌乱。

可鸿芜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语，薄唇轻启，低声喃喃，语气平淡得近乎冷血：“杀掉。”

“要把这些……全部杀掉。”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挣开了云晏攥着他手腕的手。

不等云晏反应，鸿芜抬步，径直朝着漫天黑雾翻涌、魇兽嘶吼不止的魇潮最中心走去。

“爸！你到底怎么了！”

素来性情冷淡、情绪极少外露的云晏，一贯沉稳平静的声线陡然拔高。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鸿芜。

冷漠、空洞，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磅礴无边的灵力骤然从鸿芜体内肆意翻涌、滚滚溢散开来。

一旁的云晏瞬间被这股恐怖的灵压死死锁住，胸腔发闷，呼吸滞涩，双腿几乎难以站稳，整个人被压得近乎窒息。

咆哮不止的魇潮，竟在这一刻齐齐停滞，所有魇兽本能地战栗蜷缩，黑雾疯狂退缩，生出源自血脉深处的极致恐惧。

“我于此执行裁决之权。”

话音落，腰间的裁断应声出鞘，挣脱束缚，静静悬浮在他身前半空。

金紫交织的剑光流转不息，古老而威严的纹路熠熠生辉，震颤出低沉悠远的剑鸣。

鸿芜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冰凉的剑身。

“裁断——”

二字落下，天穹轰然裂开狭长的缺口。金与紫的灵力在裂缝中翻涌缠绕，汇成洪流，数不清的剑影自云层缺口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天空。

剑光裹挟灵力，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直直砸向下方汹涌的魇潮。黑雾遇之消融，魇兽的嘶吼转瞬被剑光撕碎，每一道落下的剑影，都在地面炸开大片死寂的光。

“咳咳……唔……”

剧烈的反噬骤然席卷周身，鲜红的血液顺着鸿芜的唇角不断滚落，坠落在布满硝烟的地面。

他刚刚觉醒灵力，尚且全然不懂掌控章法，全程仅凭本能催动灵力。

这股霸道至极的力量肆意在经脉脏腑间横冲直撞，疯狂撕扯着他刚刚重铸完成的肉身，带来不少的内伤与剧痛。

漫天落下的金紫剑影转瞬落幕。

不过仅此一击，方才肆虐高墙、凶戾滔天的所有魇兽，尽数被屠戮殆尽，黑雾彻底消散，肆虐已久的魇潮瞬间平息。

死寂的战场骤然炸开此起彼伏的欢呼。

幸存的灵者们满身血污、伤痕累累，历经绝境死局，在极致的绝望中劫后余生，纷纷瘫坐在地，哽咽着欢呼呐喊，满目皆是死里逃生的狂喜与震撼。

漫天喧嚣欢呼响彻四野，满目疮痍的战场终于迎来久违的生机。

唯独鸿芜孑然立在废墟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