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讲话有些太凶了，鸿芜总教官。”站在鸿芜身侧的那人开口。

“我是理论部总教官权智，接下来将会负责大家的理论学习，比如魇兽的分类，弱点以及在这片大陆生存的方式。”

他的声线温和舒缓，刚好冲淡了鸿芜方才话语里的冷意，长袍垂落，书卷气和鸿芜身上凛冽的杀伐感形成鲜明对比。新人紧绷的心神稍稍松了些许，不少人下意识看向他，像是抓住一点缓和的余地。

权智浅浅一笑，继续往下说：

“学院秉持着为每一位新人提供公平成长的机会。”权智语气平稳温和，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理论知识不分资质高低，只要肯沉下心研读，都能从中获益。它会成为你们在险境里保命的另一重依仗，所以新人们，努力在这里活下去，赚取足够的积分，完成你们的心愿吧。

在学院，你们的学费就是自身的存活。

愿死亡将你们拒之门外。”

“那么接下来，你们可以认识一下自己班级的教官，希望在两个月之后，我还能看到活着的诸位。”

鸿芜简单做结，“关于日常生活上的问题，都可以问你们各自的教务员。”

底下的新人静悄悄的，那句“还能看到活着的诸位”沉沉压在每个人心上，没有人再敢抱轻松的念头。

学院、部门、教官、班级……

谢无涯沉思，这里与现世中不完全一样，但又能明显的感觉到这里与现世的相同之处。这份相似带来的亲切感，提醒着他，在这片陌生凶险的大陆上，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现代人在另一个世界所创立的秩序，果然处处都是地球的影子。

只是这层熟悉的外壳底下，内核早已被日月大陆的残酷改写。现世的学校求学识、求前程，这里的一切建制，归根到底只为一件事——活下去。

鸿芜的目光落在谢无涯身上，以前沈知说话，在对新人讲话的时候，他给人带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不要对新人有着过多的投入，阿鸿，你越在意，那以后他们死去的时候你就会越难过。在确定他们有资格活下来之前，对他们冷漠一点吧，不要无谓的浪费自己的情感。”

沈知是这么说的。

鸿芜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了收。他还记得这句话，记得说这话时沈知的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可现在，他最爱的人就站在这里，站在台下。谢无涯不知道的是，昨夜他沉沉睡去之后，鸿芜便睁开了眼睛。

鸿芜心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焦虑，一遍一遍去想，如果谢无涯死了该怎么办。日月大陆新人的死亡率如今已经降到了百分之五十七，可这个数字依旧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他无比恐惧，害怕谢无涯会沦为那死去的半数。他甚至动过念头，干脆把人一直带在自己身边就好，让谢无涯跟着他，共享他积攒下来的积分与资源。

但鸿芜心里清楚，他没办法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身陷险境。谢无涯必须学会自保，哪怕这条路漫长又难熬。

好在如今有了这套体系完整的学院，和他们当年漫无边界、摸索求生的日子相比，已经好上太多。就连课上所用的教材，都是最早一批跨越而来的人绞尽脑汁编撰出来的。

他想让谢无涯每一分每一秒都待在自己的视线之下，时时刻刻都在他能够护住的范围里。可他也清楚，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谢无涯不能只依附他而活，他必须融入这个世界，读懂这片大陆的规则，拥有属于自己的、健康的社交。

在这个世界，孤立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鸿芜贪恋地收回视线，恰好权智也望了过来。

“我们可以回去了，鸿芜总教官，接下来的事情就让这群家伙们负责吧。”

一旁早已摩拳擦掌、等着认领学员的教官们，闻言纷纷朝权智投去感激的目光。他们都曾是这里的学员，每回听见鸿芜开口讲话，心底总忍不住生出梦回当年的恍惚感。

大概是就算毕业了听到年级主任发飙也会抖一激灵的程度。

自新人教育学院建校以来，权智已经和鸿芜共事六十余年，权智早已放弃了回到地球的想法，但也没有选择觉醒灵力，而是拿着学院发放的薪资安稳教书。

“真羡慕你。”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权智突然说出这么一句。

鸿芜刚刚在愣神，闻言微微回神，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在权智身上。

“羡慕我？”

权智缓步走在身侧，长廊里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他望着前路，语气平淡：“嗯，羡慕你。”

鸿芜没有立刻接话，沉默着往前走了几步。

“我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我来到这里一百五十年了，人呀活的一久，总是会开始回忆过去的旧事。”

鸿芜不知道权智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事，但他还是听下去了。

“你没发现吗？沈殿主也好，佩莱卡殿主也好，心绪早已很难再起波澜，这大抵就是活得太久的人。可你，鸿芜总教官，你心底仍存着一份炽热的爱。只是你真的能确定，历经两百年岁月，这份爱意，从未畸变吗？”

权智想起方才无意间瞥见的那一幕——鸿芜定定凝着谢无涯，那模样……像嗅到猎物的魇兽，死死锁定着目标。

权智心里清清楚楚，他毫不怀疑，如果有一天谢无涯在鸿芜身边受了伤，鸿芜会亲手打断他的腿，将人困在那栋房子里，永远不许他离开。

那是漫长岁月里滋生出的畸变。鸿芜将谢无涯当成了赖以活下去的唯一稻草，由此生出这份病态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