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陆修筠答得坦然,季清倒也不意外,只是把刚端起来的茶杯又放回了桌上。
“你们那边也开始琢磨这几起案子了?”
陆修筠回答道:“事情闹得太大,市里总得有个应对。宣传片的拍摄暂时往后推了,城东那几个项目也在重新排查安全隐患。这两天相关部门开了几次会,我看过一部分情况通报。”
季清点点头。他这几天在市局帮忙,知道陆修筠说的是什么。三个人在同一栋楼里先后坠亡,已经足够引起关注,偏偏封控之后,附近又接连出了两条人命。网上传得沸沸扬扬,什么说法都有,连老城区这边都没少议论。
“你负责的是后头那些事吧?调查这边应该还轮不到你管。”季清问道。
“刑事调查有专门的人负责,我不参与。不过项目停工、周边商户经营受影响,还有市民反映的安全问题,都需要有人协调。要处理这些事,至少得弄清楚现在的危险究竟在哪里。”
“这话倒没错,总不能把城东一大片地方全封起来。”
陆修筠接着道:“通报里有几处地方,我觉得不太寻常。”
季观南靠在摇椅里,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檀木珠。陆修筠说的这些,他前几日听街坊议论时便有所耳闻,后来又顺手起过一卦,只是当时没去现场,许多事情还不能确定。不过他没有打断,安静听着陆修筠往下说。
“最先出事的三个人,身份和进入楼栋的原因各不相同。目前没有发现他们之间有明确的私人联系,现场也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至于后面两起,发生地点已经不在住宅楼里,一个在停车场,一个在商业街后巷。”
“你想说他们死得太近了?”季清问。
“地点是一方面。”陆修筠略作停顿,“还有监控。几个能够拍到出入口的摄像头,都没有发现特别明显的追逐或者冲突。至少从现有的材料看,死者出事之前,没有表现出正在躲避什么人的迹象。”
季清听完,端起茶喝了一口。“监控这东西,拍得到的地方就那么多。你在画面里没看见,不代表现场一定没有。再说了,真要有人存心作案,未必非得跟人动手。那栋楼还没交付,内部环境复杂,能查的东西多着呢。”
“所以我没有排除人为因素。只是目前几起死亡之间缺少能够相互印证的线索。”陆修筠说道。
“查案就这样,有时候看着八竿子打不着,往下查才发现是同一件事;有时候凑巧发生在一个地方,最后又确实没关系。现在把它们硬往一块儿并,也不合适。”季清说得很平常,显然这几天已经听过不少类似的讨论。
季观南伸手给两人添了茶。“爸,你们查过那几个人为什么去那儿吗?”
“查过了,几个人的情况都不太一样,眼下还没找到什么明确的联系。尤其后面那两起,究竟能不能跟坠楼的事放在一起查,还得看后续调查。”
季观南听完,问道:“那你们现在更倾向于有人故意作案?”
“有这个可能,但不能光凭几个人死在同一片地方就下结论。”季清喝了口茶接着说道:“真要是有人在背后动手脚,多少总得留下点东西。现在没查出来,不代表就没有。”
“也是。”季观南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把目光转向陆修筠,开口说:“陆督导今天专门过来,应该不只是想找我聊聊案子吧?”
陆修筠看着他。季观南穿着一身浅青色长袍,头发松松束在身后,刚才两人谈了半天,他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摇椅里,偶尔接上一句话,像是对这件事并没有多少兴趣。可陆修筠还记得青岚山那次。搜救人员找了许久都没有结果,季观南却凭着自己的手段,找到了失踪的孩子。那时他便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懒散的年轻人,确实有些常人没有的本事。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青岚山那次,你用了一些看起来非常规的手段。这次城东接连出事,我想知道,你会不会也有不同的判断。”
季观南没有马上回答。他从茶几下摸出一只小竹盒,打开看了一眼,却又随手合上。“前两天我听街坊说起这事,已经起过一卦。”
季清看向他:“你什么时候算的?”
“就你上次来之前。”
“难怪那天问我东问西的。”季清想了想又问:“算出什么了?”
“有人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他知道儿子说的“东西”,多半不是警方正在查的那些线索。“你这卦能看出是谁动的手脚吗?”
“看不出来。”季观南摇头,“我连地方都没去过,能算出有问题就不错了。真想弄明白,还得亲自过去看看。”
“那倒跟我们现在的情况差不多。都知道事情不对劲,就是还没找到问题出在哪儿。”
“我还没去过现场,哪能说得那么准。卦象有异,像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至于动了什么、怎么动的,光靠几枚铜钱,我也没法给你们说清楚。”
“说了半天,还是得去现场。”季清把茶杯搁下,“你早说不就完了。”
季观南没有立即答应,反倒将目光转向陆修筠。“去看看倒是不难,不过这事总得有个人开口请我。”
季清听了便明白过来。儿子这些年的规矩他清楚,便端起茶杯,没再替他接话。
陆修筠听着父子俩说话,目光落在季观南身上。“如果只是去周边看看,不进入警方封控的区域,应该不会影响调查。”
“那倒是。”季观南点了点头,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而是伸手将茶几上的几只杯子挪开,腾出一块地方。
季清瞧见他的动作,便知道儿子这是要认真办事了。“你要开卦?”
季观南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匣,放在茶几上,“卦前两天已经起过了。今天不算卦,问事。”
陆修筠看着那只木匣。匣子不大,木色温润,边角已有些磨损,季观南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枚铜钱、一方折好的黄纸,还有一支细毫笔。“问事?”
“玄门里有句话,叫无事不问,无请不应。我先前听说城东出了事,也算过一卦,但那是我自己起的卦,算完便算完了。如今要过去查,就不能再当作随便看看。”他说着,将三枚铜钱拢在掌心。“有些事情,知道是一回事,插手又是另一回事。尤其牵涉生死,不能因为我看出了几分端倪,就自作主张去改别人的因果。”
陆修筠沉吟片刻:“所以需要有人正式向你求助。”
“对。有人求,我才能应。至于应下来之后能办到什么程度,还得看事情本身。”
季清在旁边听着,并没有插话。他知道老爷子从前替人办事,也有类似的讲究。季观南虽然不像爷爷那样常年在外奔走,但这些规矩倒是学得一点不差。
陆修筠问:“需要我做什么?”
“问事也有问事的规矩。寻人问踪迹,消灾问祸源,涉及生死,更得分清所求。城东这桩事,你究竟是想让我查清其中的蹊跷,还是想让我出手平息祸患?”季观南道。
陆修筠没有急着回答。他此次前来,本意是想借季观南的本事,看看那些常规调查暂时无法解释的疑点。但听他这样一问,才意识到两件事之间确实有区别。查清死因,是警方正在做的事。可若危险仍在继续,附近的人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陆修筠斟酌着措辞:“我想请你查明城东异常的缘由,不过如果确实存在会危及其他人的东西,也请你在能力范围内阻止它继续害人。”
季观南听完,没有立即答应。“这话说得明白。”他将铜钱放回匣中,又问:“那我也得提醒你,查事未必能查出你想要的结果,救人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如愿。若是碰上我办不了的事,我不会为了应下这份委托,就硬说自己能办。”
“我明白,我请你帮忙,不是要你保证结果。”
季观南这才拿起那张黄纸,将它展开铺在茶几上。纸上没有符箓,只在上方留了一个简简单单的“事”字,下面大片空白。他提笔写下“青州城东”四字,又添上当日日期。
“委托人的名字。”
“陆修筠。”
季观南将名字写在纸上,笔尖略停,抬头问他:“以个人名义?”
“个人名义。”
“好。”
季观南搁下笔,把纸转向陆修筠。“你自己看看,所求之事有没有出入。”
陆修筠低头看去。纸上并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几行字,写明委托人、问事地点,以及所求为查明异常、止其害人。
他仔细看过,点了点头。“没有。”
季观南便将纸折起,压在三枚铜钱下方,随后从旁边取来一只干净茶杯,倒了半杯清茶。“以茶代礼,问事留凭。”他将茶杯推到陆修筠面前,“你既然诚心来请,这杯茶就算作问事礼。喝不喝都随你,但话说出口,这份委托便算正式立下了。”
陆修筠看了看面前的茶,又望向季观南。方才还懒洋洋靠在摇椅里的人,此刻神情认真,动作却依旧从容。没有故弄玄虚,也没有刻意摆出什么高人的姿态,仿佛这些事情于他而言,本就与寻常待客一样自然。
陆修筠端起茶杯。“那就有劳季先生了。”
季观南微微颔首。待陆修筠将茶饮尽,他才收起黄纸,重新放入木匣。“受人之托,问事有凭。”匣盖合拢,发出一声轻响。季观南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笑意。“行了,陆督导。这事我接了。”
季清一直在旁边看着,等两人办完,才开口道:“你爷爷以前也是这么给人问事的?”
“差不多,不过老爷子比我讲究,真按他的规矩来,今天这茶还得再喝两道。”
“那你怎么省了?”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季观南坐回摇椅慢慢晃着,“规矩是规矩,又不是非得折腾人。”
季清听得直摇头。“这话让你爷爷听见,少不了念叨你。”
陆修筠听着父子俩的对话,唇边也浮起一点笑意。“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吧。”季观南稍作思索,“先从外围走起。楼里现在封着,去了也未必能进,倒不如把周边看看。要是有问题,总会留下点痕迹。”
陆修筠点头:“我明天上午有个会,十一点之后可以过去。”
“那就下午,倒是不用特别赶时间。”
季清想了想自己明天的安排:“我下午应该能抽出空。正好也去看看,省得你俩对那边不熟。”
“爸,你不是还在市局帮忙?”
“又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得待着。再说我去那边也不是头一回了,附近的几条路怎么走,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