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筠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些明天走访需要注意的事情。季观南没有提出特别复杂的要求,只说穿双方便走路的鞋,其他的到了地方再看。等陆修筠起身告辞,季清也跟着站了起来。
送人到门口时,季观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别带太多人。”
陆修筠回头:“有原因?”
“人多了不好看东西。”季观南说,“而且咱们是去走走,又不是去开会。”
等人走远,季清才回过头来。“你这回倒答应得痛快。”
季观南靠在门边,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人家都上门请了,我总不能一直装没听见。”
季清没接这话,他知道儿子看着散漫,真遇上该做的事,未必比谁躲得快。只是这几年季观南越来越喜欢守着那间小店,能不出门便不出门,他做父亲的也懒得事事追问。
“明天注意点,那边现在不太平。”季清说。
“知道。”
“明天过去小心点。”季清叮嘱道,“那地方接连出了这么多事,情况又没弄清楚。你要是真发现什么不对,先跟我们说一声,别一个人往前冲。”
“知道了,爸。”季观南应得痛快。
季清瞧他一眼:“你每回都答应得挺好。”
“这回不是还有你们陪着吗?放心吧,我有分寸。””
季观南转头笑道:“放心,我眼神好着呢。”
“你最好是。”季清拿上茶叶,出了观云斋。
第二天下午,城东的天气很好。
入秋后的阳光已经不似盛夏那般灼人,街边的行道树投下大片阴影。住宅区外的道路修得宽敞,沿街商铺大多已经装修完毕,只是受最近几起事件影响,开门营业的不算多。
季观南下车时,先看了一眼远处的住宅楼。那是一片新建的高层住宅,外墙和玻璃幕窗在日光下显得十分整洁,外围绿化也已初具规模。若不是入口附近多了封控设施,实在看不出这里刚刚接连死过人。
陆修筠将车停好,走到他身边。“出事的是里面靠东的那栋。”
季观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嗯。”
季清也下了车,抬手指了指另一侧:“那边过去是停车场,货车司机就在那附近出的事。再往前绕一段,是商业街,保洁员出事的后巷在另一头。”
“都不算远。”季观南说。
“是不远,不过这片地方本来就连在一起。住宅区、商业街、停车场都是配套规划的,光凭距离说明不了什么。”季清说。
“我知道。”季观南没有急着往楼盘入口走,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向前。路边有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几箱饮料。店主正坐在遮阳棚下刷手机,见他们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远处一辆电动车驶过,骑车的人在路口减了速,拐进商业街,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
他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道路两侧的建筑,或者抬头望一眼楼栋之间的空隙。季清起初还在向陆修筠介绍周边情况,后来见儿子几次改变方向,便知道他应该是在观察什么。“有发现?”
“还在看。”
季观南走到一处路口,停下脚步。从这里望过去,几栋住宅楼的排列清晰可见,前方道路宽阔,周边也没有什么特别突兀的建筑。单论格局,这片地方算不上差,他又向前走了十几步。风从街口吹来,带起路边几片落叶。季观南抬头望向住宅区深处,目光在其中一栋楼上停留了片刻。
不对。那里的炁机并不顺畅。周围原本平和的气息到了那栋楼附近,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寻常阴气聚集,总有其来处与散去的方向,可眼前这一处却不同,几股驳杂的气息纠缠在一起,被一股外力强行束缚着。而那束缚本身,似乎也已经不太稳固。季观南往旁边让了两步,换了个角度重新看过去。
季清跟着停下。“怎么了?”
“那栋楼有问题。”
季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是最先出事的那栋。”
“有人在里面动过手脚。不过现在还看不清楚是什么。”
陆修筠问:“需要靠近一些吗?”
“先不用。”
季观南说完,正准备继续往前,忽然察觉到什么,脚步一顿。原本被束在楼栋附近的一缕阴邪之气,毫无征兆地朝外窜了出去。它掠过楼前的空地,沿着道路向商业街方向疾行,速度快得惊人。季观南猛地转头。街道另一侧,一名穿灰色外套的年轻男人正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准备沿路边往前走。他身后就是车行道。那缕阴气已经到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出声,便直接冲了出去。
陆修筠原本正要继续问他楼栋的情况,身旁忽然一空。青色衣袖从眼前掠过。他怔了极短的一瞬,转头时,季观南已经奔出了数米。前方正有车辆驶来。
“季观南!”
“观南!”
陆修筠的声音几乎与季清的喊声同时响起。两人立即追了过去,而此时,街对面的年轻男人才刚刚迈出下一步。他原本走得好好的,脚下却突然一歪,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车道倾去。一辆驶近的轿车猛地按响喇叭。
尖锐的鸣笛声中,季观南已经赶到。他一把攥住男人的衣服,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与此同时,腕上的檀木珠顺着手腕滑入掌心,指间一拨,恰好截住那股缠在男人身上的阴气。阴气骤然一滞,紧接着,一股极其阴冷的力量猛地反扑过来。
季观南手上动作未停,借着拉人的力道侧身退开半步,檀木珠在指间转过一圈,几枚珠子轻轻相撞。那股阴气像是撞上了什么,猛地向后一缩。然而下一刻,它竟又缠了上来。
季观南眼神微凝。还挺凶。他将已经站立不稳的男人往人行道内侧一送,空出的手迅速结印,指尖在檀木珠上一抹。一声极轻的脆响。那缕阴气终于被截断,残余的气息顷刻散开,沿着道路向远处退去。轿车在前方刹住,司机摇下车窗,惊魂未定地骂了两句。旁边的行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季观南没有去理会。他望着阴气退去的方向,眉心轻轻一动。刚才那一下,手感不对。寻常厉鬼的阴气纵然凶戾,气息也大多有迹可循。可方才与他交手的东西,里面竟混着数股不同的怨气,彼此纠缠得厉害,偏偏又像被什么强行揉在了一起。
“观南!”季清已经赶到近前。他先扶住那个险些跌进车道的年轻男人,确认人没有再次摔倒,才转头看儿子。“伤着没有?”
“没有。”季观南收起檀木珠,“我没碰着车。”
“你刚才跑那么急,连喊一声都顾不上?”季清说着,又低头查看那年轻人的情况,“你先别动,站稳了再说。头晕不晕?哪儿不舒服?”
年轻男人脸色发白,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先缓一缓。”季清扶着他往里站了站,“刚才是脚滑了,还是突然头晕?”
“没有啊。我刚从店里出来,走得好好的,突然就觉得有人在后面推了我一下。”男人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修筠这时也到了。他先看向季观南,方才那道青色身影突然冲向车流的画面还留在眼前,直到看见季观南好端端站在人行道上,他紧绷的神情才稍稍缓和。“有没有受伤?”
季观南转过头:“没事,人救下来了。”
“我问的是你。”
季观南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真没事。”
陆修筠没有立刻接话,直到季观南抬起胳膊活动了两下,确认他确实没受伤,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转身去处理司机那边的事。
季清已经让年轻男人在便利店门口坐下,向店主借了瓶水,又联系附近值勤人员过来协助处理。等现场渐渐恢复秩序,季观南才慢慢走到路边,重新望向那栋住宅楼。刚才那缕阴气已经不见了。但它离开时留下的痕迹,还隐约残留在空气里。
陆修筠处理完司机那边的事,走到他身旁。“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季清也走了过来“那小伙子说有人推他,可我看了一圈,周围根本没有人碰过他。你刚才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嗯。”季观南收回目光,“有东西想害他。”
季清皱了皱眉:“你说的东西,是从楼里出来的?”
“应该是。”
“能确定?”
“刚才跟它碰了一下。”季观南摊开手,掌心里的檀木珠安安静静地躺着,“它原本应该被什么术法困在楼里,现在却能跑到这边来害人。看来那道约束已经出了问题。”
陆修筠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所以之前停车场和商业街的两起死亡,也有可能与它有关?”
“有可能,但还不能确定。我刚才碰到的只是它伸出来的一部分力量,真正的东西还在楼里。想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恐怕还得继续查。”
季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说有人在楼里动过手脚,现在又说有东西从里面跑出来。那你觉得,是有人故意弄出来害人的,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季观南道:“现在说不好。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东西不是正常形成的。”
“那就得查是谁动的手脚。”季清说。
“所以还得往周边看看。”季观南说,“刚才那股阴气退得很快,我没追,不过它既然能到这里,附近应该不止这一处受影响。”
陆修筠接过话:“商业街离这里不远,之前那名保洁员也是在那里出事的。要不要先过去?”
“正有这个打算。”季观南朝街道另一头望去,“先去那边走一趟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别的线索。”
季清点点头,又回头确认了一下便利店门口的情况。见值勤人员已经赶到,正向那名年轻男人了解经过,这才招呼两人继续往前走。三人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远处的住宅楼依旧安静地立在阳光下,玻璃窗映着湛蓝的天空,偶尔有风吹过尚未长成的行道树。
季观南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他没有再回头看那栋楼。方才短暂的交手,已经让他确认了一件事。城东的麻烦,恐怕远不止几起解释不清的死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