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估计还得跑两天。”
“那早点睡。”
“知道。”
城东楼盘的热度并没有因为警方发布通报而降下来。三起坠楼事件被反复讨论,网上关于建筑安全、人员管理的质疑越来越多。有人翻出了楼盘过去的宣传资料,也有人跑到附近拍摄视频,连带着周边几个住宅项目都受了影响。原本定在九月上线的青州文旅宣传片也因此推迟了正式发布。
宣传部门原先准备好的推广安排不得不重新调整,市里接连召开会议,要求相关部门及时回应社会关切,尽快核实情况。陆修筠正是在这个时候参与了相关舆情工作的督促协调。
城东的事情还没平息,几天后,附近一处临时停车场又发现了一名死者。死者姓马,四十三岁,是名货车司机。当天清晨,停车场的工作人员发现他倒在自己的货车旁,已经没有了呼吸。警方赶到后对现场进行了勘查,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外力伤害痕迹,具体死因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起初,这起死亡并未与此前的三起坠楼联系起来。直到调查人员走访时发现,马某前一天曾去过涉事楼盘。不知是谁先将这件事发到了网上,原本稍有平息的讨论再次热闹起来。
有人翻出此前的坠楼新闻,将四名死者的时间、地点一一列出;有人猜测楼盘施工时出了什么问题,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地方早在动工前就不太平。传言越传越广,甚至连几年前城东发生的意外事故,也被翻出来算在了这栋楼头上。一时间,各种说法都有,真假难辨。
季清对此颇为头疼。“现在好了,谁在附近摔一跤,都能算到那栋楼头上。”
午饭时,他坐在市局食堂里,拿着手机给老周看。老周瞥了一眼。“这算什么?早上还有人说那地方以前是乱葬岗呢。”
“那是吗?”
“当然不是啊,原来就是块普通建设用地。”
季清放下手机。“越传越离谱。”
“没办法,接连死了这么多人,大家心里不踏实。”老周喝了口汤,问:“停车场那个,你怎么看?”
“还得等结果。”季清说,“现在只能确定他去过工地,别的没有证据。”
“也是。”
接下来的几天,警方对货车司机的活动情况进行了调查,相关部门也加强了涉事楼盘周边的巡查。楼盘的出入口管理比先前严格了许多,施工人员暂时无法进入相关区域,外围还安排了专人值守。即便如此,新的死亡事件还是发生了。这次出事的是附近一处商业街的夜间保洁人员。
清晨,负责交接班的同事发现他倒在一条尚未营业的商铺后巷里,随即报警。死者五十多岁,平时身体状况尚可。警方赶到后,按程序对现场展开勘查,并调查其死亡前的活动情况。因为事发地点距离楼盘只有几条街,消息传开后,附近居民很快又议论起来。
短短一个多月,城东接连发生了五起死亡事件。虽然其中几起尚不能确定存在直接关联,但不断增加的死亡人数,已经足以让不少人感到恐慌。原本热闹的新开发区,入夜后冷清了许多。一些商铺提前关门,附近居民也开始叮嘱家里老人和孩子,晚上尽量不要独自出门。
观云斋所在的老城区距离城东不近,平日里少有人专程往那边跑。不过青州地方不算大,城东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老城区自然也少不了议论。这天下午,季观南刚把店门口的盆栽挪到檐下,便听见隔壁几位街坊坐在一起说话。
“又死了一个,你们知道不?”
“知道啊,新闻都出了。”旁边有人接话,“我闺女还说,最近别往城东跑。”
“我听说那楼现在都封了,谁也进不去。”
“封了有什么用?后头死的都不在楼里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话题很快从楼盘转到了最近的几起死亡事件上。季观南听了一耳朵,没太在意,他把盆栽摆好,回到柜台后面,取出茶具准备泡茶。
“哎,你们听说没有?那个停车场死的司机,前一天晚上还给家里打电话,说自己一直在楼里转,怎么都找不到出去的路。”
“真的假的?”
“我也是听人说的。他不是去工地送货吗?后来人家说他都出来了,第二天却死在停车场。”
“那不是更邪门了?”
“还有那个保洁的。”另一人压低声音,“我外甥媳妇就在那附近上班,说他出事前几天,总跟人说晚上有人喊他。”
“喊他?”有人问。
“说是听见有人叫名字,回头又看不见人。”
“你这不就是吓唬人吗?”
“我吓唬你干什么?人家同事亲口说的。”
几个人又争论起来,季观南将茶汤倒进杯里,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有人一抬头,瞧见季观南站在店门口,便扬声问道:“哎,小季,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啊?”
“有没有鬼不知道。”季观南端着茶杯,神色如常,“不过传谣容易惹官司,几位婶子还是少听些没根没据的。”
“哎哟,我们就是聊聊天。”
“那您继续。”他笑了笑,转身回了店里。
到了傍晚,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季观南关了店门,回家吃过晚饭,独自坐在房间里翻了会儿书。外头又开始下雨。雨点落在窗沿上,声音细细密密。他想起下午街坊说的那些话,随手拿过手机,翻了翻城东几起死亡事件的公开报道。报道里的信息并不多,除了事发时间、地点和死者的大致情况,其余大多是尚在调查中的说明。
季观南看了一阵,将手机搁在桌上,若只是一两个人出了意外,倒也没什么稀奇。可接连几起死亡集中在同一片区域,后来又有人提到相似的异常经历,便值得多留意一眼。
他从抽屉里取出几枚旧铜钱,随手在桌面上起了一卦。铜钱落下,发出几声轻响,季观南垂眸看了片刻,又将铜钱拢起,重新掷了一次。两次所得的卦象并不完全相同,他指尖轻轻拨过其中一枚铜钱,眉心微蹙。手头的信息太少,死者的具体生辰、死亡时刻皆不清楚,他又没有去过现场,无法亲眼察看那片地方的炁机。仅凭几条新闻和街坊的闲谈,许多东西都难以推定。
第二天上午,陆修筠收到了一份新的情况汇总。城东接连发生的死亡事件已经严重影响了周边居民的正常生活,相关部门虽然持续开展排查,却始终没有发现足以解释所有事件的共同原因。网上的讨论也越来越激烈。他看完材料,沉默了一会儿。“警方那边有什么新进展?”
工作人员摇头。“还在调查。目前没有证据能够认定几起死亡都属于同一案件。”
陆修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并不怀疑警方的工作能力,也清楚调查需要时间。只是城东的事情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死亡人数还在增加,单靠安抚舆论显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下午开完会,他回到办公室,整理材料时无意间看见了青岚山的名字。那是另一份关于山林防火工作的文件,陆修筠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在山里遇见的年轻人。“季观南”
那天在青岚山,搜救人员四处寻找失踪的孩子,季观南却只凭几枚铜钱,便指出了一个具体方位。后来孩子果然在那里被找到。还有更早之前,陈川拍摄宣传片时发生的那些异常。当时季观南的态度也始终从容。
陆修筠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手机。他并没有季观南的联系方式,不过观云斋就在老城区,地址并不难找。恰好明天下午没有必须留在市里的会议。他准备过去一趟。
季清这天难得提前下班。最近连续奔波,他脸上的疲倦已经十分明显。老周见他实在累得够呛,便让他先回去休息,剩下的材料明天再看。他也没再推辞。从市局回老城区时,天色尚早。他想起林映尘前些天提过家里的茶叶快喝完了,便顺路去了趟观云斋。店门开着。
季观南正靠在柜台旁的摇椅里,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爸?”
“怎么,不欢迎?”
“欢迎。”季观南把书合上,“今天下班这么早?”
“可算有人替半天班,我能休息一会儿。”季清走到柜台旁,往柜子里看了一眼。“你妈说家里茶叶没了,给我拿点。”
“左边第二个柜子,自己挑。”
季清自己打开柜子,挑了两罐平时喝惯的茶。他没急着走,在茶几旁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父子俩闲聊了几句,话题自然又绕到了城东的案子上。“最近那边又出了事。”季清说。
“听说了。”
“你也看新闻了?”
“街坊们天天聊,想不知道都难。”
季清叹了口气。“现在是越查越麻烦。几起死亡看着像有关系,真要找证据,又没那么容易。”
季观南端着茶杯,听季清说起这几天的工作。“现在外头什么说法都有。”季清喝了口茶,“还有人说那栋楼闹鬼,传得跟亲眼见过似的。”
“你信啊?”
“我信那个干什么。”季清顿了顿,又问,“不过你说,真有鬼能害人?”
季观南看了他一眼:“爸,你这是来拿茶叶的,还是来考我的?”
“随口问问。”季清摆摆手,“这几天听得太多,都快被他们带偏了。”
父子俩正说着,店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走了进来。深色长裤,浅色衬衫,袖口收拾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季观南循声望去,认出了来人。“陆督导?”
陆修筠看见他,点头打了声招呼:“季先生,好久不见。”
季清闻声回头,也认出了来人。“陆督导?您怎么来了?”
“季警官。”陆修筠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过来找季先生谈点事。”
季清看了眼自家儿子:“你们也认识?”
“见过几次。”季观南示意陆修筠坐下,顺手给他倒了杯茶。“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有件事想向你请教。”陆修筠说。
季清听了,抬头看向他:“不会也是为了城东那事吧?”
陆修筠点头:“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