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剑却没停,它在空中甩了一个流利的剑花,再看,却是正对着许菀她自己。
宋清漪一下子就知道了她要做什么,脚步刚跨出,就见另一个身影定定站在许菀面前。
宋清漪认出,那人正是消失不见许久的云珠。
云珠抵住许菀的手,不解道:“何必如此?”
许菀冷笑一声,轻声开口:“身在泥泞,早已不堪,恩怨已了,执念已消,我不想再做他人手里的刀。”
“我回去与他说,让你离开。”见她不为所动,云珠有些急了。
然而许菀却摇了摇头,目光略为空洞,她凝视着云珠,“你说不动他,我也怕下次我的刀会对准你。”
冷不防云珠退开了几步,神色稍感意外。
“你知道的,我本就活不长。所以走吧,再不走,官兵就要来了。”她道。
“你报了官?”云珠茫然。
“嗯!”
可许菀却不再看她,她捡起不远处被风吹翻在地的莲花灯笼,那是府里的管家给他家孙儿买的,好看极了。可能人便是如此吧,无论到了多大年龄,总是会对少时不可得之物生出艳羡。
她振臂一扔,灯笼便落在了不远处的角落,随后漫天大火滚滚而起。
地上早就被许菀浇了火油,只需稍稍一点儿火苗,就能形成燎原之势。
宋清漪一惊,断然从这头的角落跑了出去。
但还是稍迟一步,许菀的剑已然扎进心口。
见到宋清漪与她身后的江时越的那刻,许菀的面上露出一个明了的笑,好似知道她会来。
“又见面了。”
火势越来越大,外头开始嘈杂起来,隐隐有官兵整齐踏步而来的响声闯进耳边。
檐下的孤灯失去了支撑摇摇欲坠,最后也只能无力地被火焰吞食殆尽。
宋清漪与许菀的视线对上,她的眸光有些意味不明地移开。月黑风高,顺着她的方向望去,宋清漪一时之间不知是何处。
江时越没有放过机会,方才的对话依旧在耳,他听得出来,许菀与云珠侍奉的主子不是一人。
“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他隐隐有察觉,那个人就是一直以来要刺杀他的人。
许菀的唇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来。她本应该误导他,这是作为一个杀手该有的自觉,但是他又是那人的兄弟,她不想让一个曾让她感到一点儿温情的人伤心。
正僵持着,许菀忽然朝后一倒,宋清漪想要踏过去的脚步生生止住。
她拳头紧握,却没法阻止,那样的眼神她见过不少,她发现她在求死。
在这世道,也许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官兵很快到场,却因火势太大不得靠近。
他们也是临时收到消息,说许大人家私藏逃犯,这才匆匆赶来,谁知刚来便见这么一副场景。
这么大的火,这人还能活吗?
所谓的逃犯就是许菀自己。
她倒在血泊之中,滚滚浓烟使她的视线模糊不清。
不知觉想起自己被抛弃的那一年,她五岁,父亲一直不喜她,但好歹也不曾在吃住上亏待于她,只是府里的姨娘越来越多,母亲开始变得喜怒无常起来。
到后来,她见到一个瞎了眼的人说母亲肚子里的会是弟弟,只是从那之后母亲看她的神色逐渐不善。她会莫名其妙挑她的刺,也会无缘无故发脾气。
一天,母亲突然让她去外祖家住一段日子,她其实很高兴,因为她终于可以不用待在这里了,她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泪水从许菀的眼眶里慢慢积出来,唇边的血越来越多,染红了她的衣襟,她缓缓吐出一个笑。
她是在高兴吗?
其实没有。
但恶劣的本性使她本能地应该要高兴。
有时她也在想,不再与那些人产生关系岂不更好?可每当这时,她又会想起过去发生的一切。
培育成为一个杀手需要艰苦的训练以及狠厉的心性,要不然根本活不下去。为了所谓的她不关心的消息,与那些男人曲意逢迎,刻意讨好,最终沦为逃犯。
后来被安排到盛临曜身边,为了保证她确实无二心,她也吃下了不少研制的药糖。
所有的不甘、怨恨倾泻而出,她时常想,凭什么他们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的活着,凭什么他们依旧逍遥快活,而她要忍受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痛苦。
她不甘,所以她要报复。
火势已经到了不得控的地步。
江时越拉起地上宋清漪正要往外走,甫一转身,数道黑影出现在余光之中,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夜色下,火光中,他们无处可躲。
面对宋清漪与江时越的出现,黑衣人神情一滞,宋清漪看到他们在许菀身上搜刮一圈之后,有些气恼地踢了几脚,随后不知说了些什么,转而看向他们。
兵刃交接的声音很快响起,敌暗我明,加之混乱的场面让江时越处处受限,更别提他还要分心宋清漪的情况。
“簌”,又是一声。
地上突如其来的几只箭矢,让宋清漪努力维持的平静轰然崩塌,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人太多了。
她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水池,心一横,直接拉着江时越跳了进去。
三月的池水回温不到哪里去,宋清漪脸上的热气逐渐被冰凉替代,骤然的失重感令她心悸。
江时越从错愕中回神,再侧首,身旁却无宋清漪的身影。
他往下看去,发现宋清漪正直直向下坠去。他心口直跳,他以为她会水的,才会如此义无反顾。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透着晃荡的水光,宋清漪看到了一个矫健的身影朝她而来。
记忆中好像也有这么一个模糊的身影,她看不清那人的脸。
只是他说出口的声音让她莫名觉得心安。
于是她缓缓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