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英与诸葛府共享同一片晚霞。一缕夕阳的残光透过云层，落在她脸上。她停下了手中的锉刀，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脖子。

她坐在花坛边上的一个小凳子上。一个侍女的扫帚捅到她脚边，扬起小山似堆积的木屑。她向月英怀里扫了一眼，差点吓得丢掉扫帚。

“蛇啊！”

月英笑笑，捏住手里的木头蛇的七寸，将它举起来，整条身体垂下。

“这叫鲁班蛇，是用不同的零件卯合在一起的。你看，一个扣着一个。”

“呼，吓死我了，”那个侍女顺顺气，“不过黄姑娘，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打发时间罢了。”

“你打发时间的方式还真独特，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女人整天对着木头敲敲打打的。”

月英耸耸肩：“因为我喜欢啊。从十岁做出第一把椅子起，家里的家具就都是由我来做的了。”

侍女停下了扫地的动作，感叹道：“那还真是——省钱！”

月英哈哈大笑。笑完后，她突然问那个侍女：“你知道墨子和鲁班的故事吗？”

那侍女脸红了：“我没读过书，不过我知道鲁班，我爹修房子时总说要先拜拜祖师爷！”

月英说道：“鲁班擅长造房子、造各种的大型工程——云梯、战车、战船，同时他也擅长造各种小玩意儿，比如木鸢、鲁班锁，很灵巧。墨子也擅长木工，但他从不造木鸢这种玩具，只做车轮这样实用的东西。”

侍女评价：“墨子这人没意思。”

“但鲁班听了墨子的想法后，就不再造只有精巧的玩具了。他后来做雨伞、做锯子，都是实用的东西。”

“哦，所以讲这个干什么呢？”

月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了渐渐褪色的晚霞上：“你看，鲁班能做小玩具，也能做实用的东西；墨子也是如此，让他做木鸢，不见得会比鲁班做的差。但他们可以选择做什么。木工这种倾注了木匠心血的东西，本身就代表了木匠的一部分。我想做的，就是比奇巧玩具更有用的作品。看到自己的造物能被别人使用，那是作为工匠最大的幸福。作为人，若能得到任用···”

说到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压低了，仿佛自言自语，那个侍女一个字也没有听清。她问道：“所以···你现在不就在做没用的东西吗？”

月英笑说：“这是爱好！鲁班难道就不偷偷做这些小手工了吗？”

侍女用大梦初醒的表情总结：“我没听懂。”

“不要紧，当个寓言故事听听好了，”月英并不在意，转头看向已经点了灯的房间，“话说回来，孙夫人一回来就和那个叫游龙的躲在屋子里窃窃私语，发生什么事了？阿稔没跟着她们一起，不知道上哪去了。”

侍女茫然：“我怎么会知道。我一下午都在这里扫地。”

月英猛地将蛇举起，怼在她脸上，把她吓得大叫一声，连连后退。月英做了个鬼脸：“你可太会偷懒了，快干活去吧。”

天快完全黑了，不能在留在院子里。月英正要收拾工具回屋，恰好孙稔这时候走进来，她还没来得及给她一个大大的欢迎，一个侍女从黑暗里钻出来，把一脸懵的孙稔领进了厅堂——孙尚香和游龙私语半晌的地方那个，随后紧紧闩上了门。

气氛不太对啊。月英想。她于是坐在了花坛边上，静静等候。

屋内一开始很安静，好像没有人在一般。但不一会儿，争执就爆发了，月英听到一声大喊“胡说八道”，透着光亮的窗户纸上闪过一个人的黑影，随后另一扇窗户出现两张隔得很近彼此对峙的侧脸，她们手舞足蹈，似乎快要打起来。月英看得入了神——这可胜过任何一场皮影。

争吵声大了起来，是孙稔的吼声：“如果你都能察觉，那他们这个局设得一塌糊涂！我留在你们身边，不是为了被你们怀疑的···别以为我非在这不可，我大可以一走了之！”

随后，屋内短暂的安静了一会儿，但马上就被尖利的推门声打破。孙稔气冲冲地跑出来，冲进自己的房间。屋内，孙尚香坐在主位，撑着头若有所思，游龙站在门框处，惊恐万分，嘴里喃喃：“我只是说说···”

月英站起身，也走向房间。她心里有谱，明白大概发生什么事了。

孙稔又在收拾行李，她好像中了什么诅咒，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住不长久。

月英倚在门框旁问她：“真要走？”

孙稔停下手上的动作，回头看她，她的眼睛红通通的：“总之不能再在这儿了，人见狗嫌的。”

月英笑笑：“我知道你的脾性，你走不远的。不出一个月又念着要回来。”

孙稔绷着嘴角看她。

“不如干脆就别走远怎么样？至少不离开这座城。”

“什么？那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月英反问：“你刚刚去了哪里？”

“诸葛府···”

“嗯，”月英的神态更加自信了，“老朋友了，走，我们就去那里！”

孙稔和月英背着两个大包裹，大张旗鼓地跨出府门，没有一个人拦住她们，孙尚香也没有出来发表一句话。

等到她俩走远了，月英才问孙稔发生了什么。孙稔叹了口气，身上少了分戾气，多了分委屈：“郡主怀疑我是不是和刘使君有勾结，留在她身边监视她。论据是我提前在公安住了这么长时间，而且今天和诸葛先生多说了几句话。真是草木皆兵！我理解，之前发生了很多事，让她对我的信任有所动摇。不过，这种污蔑实在让我难以忍受，若是再厚着脸皮待下去，这种事只怕要一而再再而三发生，我也不是好捏的柿子，要在那种屋檐下一直忍气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