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月英，月英笑着看向她——和孙尚香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对她来说应该是得偿所愿：“挺好的，我也不想天天看你受气。”

孙稔牵住她的手，非常感动地眨眨眼睛，更加真情流露：“其实这次更令我心寒的是，不光郡主怀疑我，连我一直信赖的游龙也怀疑我。这次就是她先在郡主耳边提起这茬的。她的经历干干净净，而我却有背弃主人的前科，她的话自然比我有说服力。”

“众叛亲离啊。”月英感慨。

孙稔听了这话，心情更加郁闷，连忙摆摆头，试图把烦恼甩开：“不想了，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问题是，诸葛先生会接纳我们吗，我们算是不速之客吧？”

月英伸出一根手指，认真分析道：“你想，阿乔住在他那里，只要阿乔为我们求情，他不会不答应的——他现在还在建立好父亲形象的阶段呢。再说，他欠我们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第一次见面时，他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编谎话骗了我们，这笔账我们还没和他算呢。”

“这也行？”孙稔对她的话持怀疑态度，但见她目光笃定，心里也没那么慌张了。又想到下午临走时，诸葛亮说过，只要她想去随时可以去，他必热情款待，不免加快了脚步。

那扇掉漆的、保养不当的门会不会为她打开，成为她短暂的庇护所吗？他有多大的可能性叫她们打道回府——她们现在没有可回去的地方了。

孙稔的敲门声里能听出紧张。

“咚、咚、咚”，很闷的三下，屋檐上的雪被震得落下了几缕，飘落在她们的脚后跟处。她们的鞋不很防水，经不起程门立雪，再多站一会儿，鞋袜就会湿透。

没有人在吗？他这个时候出门？还是他刻意不见，可他连来客是谁都还不知道。

孙稔有些心灰意冷，开口：“我们去——”

仿佛门内人听见她说话一样，门打开的时机恰到好处。是那个仙风道骨的书童，他咧嘴一笑：“听声音就知道是姑娘你了。刚才真不巧，我的书看到最后五页，实在不舍得放下，怠慢了客人。”

月英瘪嘴：“我们不是贵客，怠慢了也无事。”

童子领她们进门，走向厅堂。这个房间还没有点灯，一片漆黑，童子一盏一盏燃起灯芯后，孙稔才看清这里的摆设：几张简单的案桌和一扇粗陋的屏风，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装潢，连花瓶之类的摆件都没有，就像主人随时要搬走。

“二位坐，我去请先生来。”

童子倒上的姜茶不比诸葛亮的许诺更能温暖孙稔的心。童子告诉她们，他几乎立即就答应了，说自己的府里太空荡荡了，真希望添几个人呢。不过，他还有一句话要说：

“不是说谁也离不开谁吗？”

孙稔苦笑：“是我错了。没有谁是离不开其他人的。”

月英则盘问童子：“你家先生呢，他为何不露面？”

童子说：“先生公务繁忙，抽不开身，我带二位去见见小公子？”

忙？说的也是，眼下可不是轻松的时节。战端一触即发，城外日日厉兵秣马。在雪崩面前，一簇从屋檐掉落的雪算什么呢？收容她或许只是因为他不想费心思驱赶，哎，其实不值当感动的。

“劳烦你了，阿乔的房间在哪呢？”孙稔问道。

“在东厢，二位莫急，我先去把他叫醒。”

“叫醒？”

“小公子在外玩了一天，一回来倒头就睡了。”

孙稔和月英忙摆手：不打扰了不打扰了。

“那二位就先回房休息吧，我领你们去客房。寒舍简陋，莫要见怪。”

果然如他所言，客房几乎全是木头架子。童子端上的晚饭也是寡淡得可怜，仿佛是从厨房搜刮来的残羹剩饭。孙稔确信，孙尚香所在的宅邸就是整个公安城最富庶的地方。

童子解释道：“先生恪守养生之道，不用晚膳，所以厨房里没有备什么食材。”

月英真诚发问：“你们家先生要修仙吗？”

两人风卷残云消灭了这顿聊胜于无的晚餐。孙稔告诉童子，她们不能在这里白住；童子回道，先生也是这样想的。

“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我一个人在操心，现在终于有人来帮我了。”童子笑容满面地给两人安排了工作，孙稔做回老本行，管理府里的日常事务；月英则帮忙修理房屋和家具。

孙稔“唰”地站起来，收拾好碗筷：“这就好，我也不愿意吃白饭。”

月英则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道：“我明天再上工，今天太累了。”

于是孙稔和童子走了出去。月英又点亮了一盏灯，房间里亮堂了不少，却因此更显出其简陋。月英并不在意，她是早已经习惯艰苦的人。借着火光，她打开自己的包裹，整理自己的冬衣。衣裳在她手里抖了一抖，一封信掉了出来。她纳闷，捡起来一看，是父亲留下的。这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它塞进她的包裹里。

她在灯下读起这封信，表情一点点变得阴沉。她一抬手，信纸被火蛇撕咬干净。依稀可见最后一行字：

“凡事应怀正念，须知欺人即为欺己。父于家中苦候，望游子速归。”

她并不打算回信。这本身已经是一种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