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踩在一块黑曜色的矶石上，面前是滔滔江水，耳畔是猎猎狂风。

孙稔和游龙跟着她一起踏上这块巨石。石头很滑，游龙差点摔一跤，幸好她抓住了孙稔的衣服，两个人挣扎一番，好歹没有摔倒。

孙尚香懒得回头去看她们，庆幸这里没有旁人，不然她们这滑稽样子给外人看了去，做主君的脸面也没地方搁。

可怕什么来什么。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孙夫人，居然会在这儿见到你？”

孙尚香转头，迎见一张陌生的面孔。一位穿着白色交领衫，深蓝色下襦的儒生模样的人，披着鹤氅，独自向她们走来。

他长身玉立，容貌出众，一看就知道非等闲之辈。

孙稔悄声说：“这是诸葛先生。”

孙尚香没来得及追问她为何会认识此人，诸葛亮走到她面前五步远的位置，款款作揖，礼数上非常周到。不过，先礼后兵实在是太常见的事。

“昨日鲁子敬来时，身后跟了十条船，船上尽是大箱子，其中不只有多少绫罗绸缎、珍奇古玩？看来是令兄给夫人备的嫁妆，江东果然富庶，令我等大开眼界。”

孙尚香冷冷回他：“我的嫁妆是一整座东府，可惜刘皇叔住不惯，我也带不来。”

诸葛亮笑容可掬：“丰厚的嫁妆可以让新娘在夫家稳住地位。可夫人本来就是千金之体，就是不带嫁妆来，我们也当尊敬夫人。”

孙尚香哼了声，转头又看向江面。

诸葛亮自顾自说：“此处地势较高，可俯视江面，最适合观摩水军演习。夫人来公安后头一回外出，就是为此而来吧。”

今日，刘备麾下的水军要操练，船只会经过这条水路。这是孙稔托月英好不容易打探来的消息。

孙尚香：“怎样？”

“那可巧，因为亮也是为此而来。在夫人发现这个位置之前，这里一直是我的宝地。”

孙尚香戏谑地说：“你的意思是我抢了你的地方？你希望我让开？”

“不，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只是不知夫人愿不愿给我腾个地方？”

他的态度谦逊，架着人难以拒绝。孙尚香从石头上走下来，诸葛亮就上前几步，两人并肩而立，谁也不争先、谁也不谦让。

从水天交接处传来战鼓声，咚咚咚咚，江面震起波纹，一圈一圈传到他们眼前。船的影子穿过薄雾，写着“刘”字的巨大帆布被风涨满，甲板上可见列阵齐整的军士，他们头系青巾葛布，寒冬腊月里也只穿了一层薄衣，却个个精神抖擞。

领头的船只上，传令兵站上高台，挥动双手中的旗帜，向后方船只打着旗语。后者得令后，很快调转船舵，船队如同南迁大雁般变换阵型，排成一字长龙。战鼓第二次急促敲响，船队阵型又变成了一支锐利箭头，划破长浪。

孙尚香凝神观看后，说道：“气势不错，看得出训练有素。这些水军绝大多数都是整编的荆州旧部吧？他们本就熟习水战，素养极高，并不需要费力训练。”

她转头，勾起嘴角：“所以，在攻打益州时，你们应该随时能为江东支援兵力吧？”

诸葛亮笑笑：“水军岂能单独作战？若是不能与陆军配合，他们再强悍也百无一用。我们的训练还没够火候。除此之外，战船、兵器也都在打造中。靠眼下的兵马，肯定不足以攻取益州。”

孙尚香笑容一下子消失，不悦问道：“那么你们还需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诸葛亮不直接回答她：“夫人不要心急。江东现在难道就已经准备充分？不说别的，川蜀地形险峻崎岖，难通人烟，贸然出兵，在和人斗之前，兵马就和穷山恶水斗得精疲力尽了。江东有没有派人勘测、有没有好的入川之路？这可比我们这微薄兵力重要多了。”

“江东的事，不用你们费心。家兄麾下人才济济，自然有妙计良方，”她顿一顿，语气平缓了些，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意气用事，“天时地利人和，当下曹操损兵折将，未敢与我们兴兵雪恨，正是天赐良机。此时不取，要等曹操休兵整将之后再取吗？人们都说诸葛先生有大才，善于审度时事，不会做这样自取灭亡的事吧？”

诸葛亮并未被激怒，仍然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甚至低头闷声笑了起来：“想不到夫人如此高看我。夫人放心，我们只是还未训练妥当，并不是不出兵。错过良机固然不好，贸然出兵不也是自掘坟墓吗？”

孙尚香并不同他一起笑，依然严肃道：“那你们最好动作快一点，不然闲散日子过久了，士气可是会收到影响的。”

“哎呀哎呀，有夫人这样的监军，哪里还用担心士卒懒散呢？夫人辛苦，辛苦。”

孙尚香字字带刺的话语，落到诸葛亮耳朵里就像打在棉花上，无论怎样也激不起他的情绪。孙尚香刚想驳斥说她才不是来当他们的监军的，诸葛亮就把头一扭，朝孙稔眨巴眨巴眼睛。

“既然有夫人这样严明的监军，我就没有在这儿守候的必要，是时候让贤了。孙姑娘，去我府上看看？”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加轻松俏皮，与眼下观摩演练的肃整氛围格格不入，听着十分扎耳。

孙尚香眉头一皱，问：“你喊她去做什么？你和她相识吗？”

“两面之缘。”诸葛亮答。

孙稔躲着游龙诡异的眼光，忙解释道：“阿乔不是在先生府中吗，先生托我得空时去看看阿乔！”

“就是如此，”诸葛亮说，“本来我也想递上请柬请夫人驾临的，可夫人应该更关心这几艘战船，我也不做扫兴的事了。择日必带犬子来拜见夫人。”

话不多说，他迈开腿朝山坡下走去。孙稔忙跟上，回头时见孙尚香正铁青着脸凝视江面，刻意不向她这里看。

诸葛亮身形修长，步子大，又因为心情愉悦从而步子也雀跃，孙稔走得犹犹豫豫的，常常被他甩开一段距离。而他又会恰如其时地停下等她靠近，在她走到离自己三步远的位置时又开始自顾自向前走，两人如同弹簧的两端。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就这样走回了诸葛府邸。

“阿乔呢？”

诸葛亮悠哉地将她引到了先前抚琴的亭子里，很有风度地示意她落座。等待两人都坐下后，童子端上了热茶，清香扑鼻。诸葛亮又让她先喝茶，在她抿了三口之后，才回答道：

“他不在，我让人领他去和小主人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