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草坝向东走了一阵,林星远远瞧见了一座门楼。
门楼高大气派,上头的字却古怪。大半夜里泛着红光,走近些才看清,那光是从字迹里头渗出来的,惨白的月光底下,糊成了一滩血。
刻的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宝器赖良工而永寿”,下联是“子孙承馀荫以大年”,横批“漆恩浩荡”。
门楼后是个村子,灯火尽熄,房舍俱暗,黑魆魆一片。
林星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心念微动,抬脚进了村。
村里的主干路被修整过,横平竖直,干路两侧藏着不少小胡同,每条都不深,窄窄地捅进去。
胡同两边是排排夯土房,每家门梁上都贴着数张符纸,黄纸朱砂,那红咒却在暗夜里亮着光。
走过两条胡同,林星在一户人家前停下来。她瞄了眼那些黄符,符纸上的朱砂字迹歪歪扭扭,只是寻常的辟邪符。
她滴溜一转眼睛,往旁边挪了两步,朝墙里走进去。
身子刚穿进去半截,肩头忽然蹿起一股灼烫。她咬牙一缩,整个人跄进了院子里,肩上冒出一丝白烟。
她还没来得及察看伤势,院里便炸起了几声狗叫。
“汪汪汪!”
院子东南角的柿子树下拴着一只狼青,它前足抬起,正朝着林星龇牙狂吠,引得邻家的狗也跟着嚎了两声。
林星瞪了那狗一眼,那狗反倒叫得更凶了。
她顾不上它,环顾一周,快步钻进了东厢房里。
一见灶台,她眼睛一亮,可一掀锅盖,却是傻了眼。锅里干干净净,连剩饭渣子都没有。
灶台干净,柴火堆里塞着几块红薯,竹筐里搁着零星几个鸡蛋,再没别的。
林星正四处翻找,北屋里忽然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怕不怕,娘在这儿。”
想来是孩子被狗叫惊醒了,妇人哄孩子呢。林星想了想,还是空着手出了灶房,刚迈进院子,那狗又来了。
“我这就走,行了吧?”
她边说边往墙根走,穿墙的瞬间,余光扫见北屋窗纸上有个人影,身形颇是高大,纹丝不动地杵在那儿。
她无心多想,也没再回头,只管钻出院墙。
瞥了眼肩上的灼伤,她往村子东头走,这一路没再闯谁家的门。
又走了些时候,一片香瓜田便映入她眼帘。月光下,一颗颗圆润饱满的香瓜安静趴在垄沟里。
林星咽了咽口水,两步蹿下田埂,弯腰摘了一颗。顾不上擦,张嘴就嗑上瓜皮。
第一口下去,喉咙里刚觉出水润,第二口还没过嗓子眼儿,胃里便翻涌起来。她忙弓下腰,瓜瓤混着汁水都给吐了出来。
她不信邪,又试了几次,一个瓜啃去大半,顶多咽下两口,最后还是得呕干净。
“嗒”的一声,她把瓜蒂摔到地上,烦躁地走出了瓜田。
田边搭了个简陋草棚,守瓜老汉睡在棚里,呼噜打得震天响,林星的肚子也跟着咕噜噜叫起来。
她真想痛骂自己一顿,放着好好的天下第一不做,非得杀了自个儿来自讨苦吃。可思来想去,还是舍不得对自己说狠话,已经死了,再骂有什么用?
她丧着脸挪到不远处的大槐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仰头看了看月亮,她心里盘算着,待天亮了再想法子也不迟。魂魄总归不会再饿死,付一笑那种货色都能在人间待下去,她也一定行。
想着想着,她脑袋抵上树干,合上了眼。
末伏天刚过,月色疏淡,夜风轻寒,她听着老汉的鼾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云层泄出一线鱼肚白。
林星正睡得昏沉,脸上忽然一阵痒,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肉扫了过去。她迷迷糊糊挠了一把,翻了个身,把脸往胳膊弯里埋。
没消停多久,后脖颈又痒起来。
“嗯……”她皱了皱眉毛,伸手在空气里胡乱挥了挥。
“日头晒屁股了!”
林星涩涩地睁开眼,脑子还是一片混沌,眼前忽然凑过来一张脸。
眉骨高,眼尾长,一双眼睛弯成两道清瘦的柳叶,只剩黑眼珠里一点晶晶光亮。鼻梁细影从眉心直直裁下来,嘴角挂着明晃晃的笑。狡黠,却又是毫无防备的模样。
她神色微顿,翻了个身,只留给他一个后背。
少刻,身侧一沉,有人坐下了。紧接着,她脸颊上又泛起了拖沓的痒。
林星扬手一摆:“滚开!”
草茎被打飞出去,落在地上。付一笑拍了拍手上草屑,像没听见似的:“饿了吧?我带你吃饭去,好不好?”
林星冷着脸坐了起来,打了个呵欠,嘴一张就呛回去:“比狗还烦。”说完站起身,目不斜视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她停了下来。
站了半晌,付一笑还是没吭声,她不情不愿地回过头去,只见他正闲闲靠在树上,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林星迟疑一瞬,摸了摸肚子。
“去哪儿吃饭?”
朝阳初升,从东边漫过来。
她站在晨光里,一张俏生生的脸蛋瞧着像团白雪。发带松了,马尾歪在肩头,颊边几绺碎发被风扫着,点缀风光。
明明饿了一夜,却没多少颓色,只是轻锁着眉,紧抿着唇,看起来不太好惹。
付一笑挑了下眉,大步上前,一手抓上她的腕子:“跟我来。”
林星正想抽出手来,忽觉被他拽着反倒省力,便随他去了。
村子刚醒,路边的烟囱里,冒出细细炊烟。偶有村民推开院门,把羊赶出来,羊蹄踏在土路上,一路响到草坝去。
二人穿街走巷,往南而行,过不多时,前面山脚处冒出一座城隍庙。
付一笑似乎没拿自己当鬼,也浑不在意这是城隍爷的地盘,到了门槛前,他脚都没顿一下,便大摇大摆地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