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坐了大半个时辰,面前的医典合着,封面上的纹路在指腹下被一遍遍压过。她从袖中取出那张纸片,叠好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又取出太医院名册的抄件,折了两折,纸角有些卷。
她打开案角的木匣。匣中铺着深色的绒布,医典搁在最上层。她把纸片和抄件一并放入,贴着匣壁,与医典并排。合上匣盖之前,她看了一眼:纸片叠得方正,名册抄件压在纸片下方,医典的封面在绒布上映出一道暗影。
她合上匣盖。锁扣搭上,发出一声轻响。
三代人的事。外祖父的字她见过一次,隔着几十年,隔着一本传了三代的医典。该知道的她已经知道了,剩下的不必再挖。匣盖上的铜扣在窗外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她把木匣推回案角,搁在那里,没有再打开。
白芷进来添茶,见她没有吩咐,便安静退下了。
脚步声刚消失在廊道尽头,殿外又响起一串碎步。节奏比平时急,不像白芷的步子。
“主子,静妃娘娘到了。”白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蘅抬眼:“请。”
静妃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寒气。十二月末的天,廊道里灌风,她的披风上还沾着廊下吹落的枯叶碎。白芷接过披风,退下去沏茶,脚步声在门外渐渐远了。
静妃在案前坐下,没等茶来,直接开了口。
“有动静了。”
沈蘅的手搭在茶盏上,没有端。
“三位。”静妃竖起三根手指,压低了声音,“礼部的王大人、督察院的张大人、翰林院的赵学士。三人联名上书,说后宫改革过速,请皇上以祖制为重。”
沈蘅的目光没有动。她端起茶盏,手指拢着杯壁,等杯沿的温度渗进指腹,才开口:“奏章的措辞呢?”
“措辞客气。”静妃说,“但客气比不客气更难办。三位元老联名,字字不离祖制,句句都是忧心国本。最后一段写得很明白:'后宫干政,古之忌也。宁妃以新政之名改六局之制,臣等恐宫闱失序,国本动摇。'”
“后宫干政。”沈蘅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平。
“奏章递上去了?”
“递了。今早送进去的,养心殿没留,直接转到了内阁。”静妃的声音不高,吐字却快,“内阁压了一上午,中午又递回御前。皇上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沈蘅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
“就这三个字。不驳不赞,留中不发。”
沈蘅端起了茶盏。茶汤的颜色在瓷壁上映出一道淡金的水痕,她看了一眼,没有喝。茶盏搁在指间,温度透过瓷壁渗过来,不烫,刚好温手。
“他们终于坐不住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静妃看着她。
“坐不住了,才会犯错。”
沈蘅放下茶盏,这话是说给静妃听的。
静妃的唇角动了一下,没笑到眼底:“你不急?”
“急什么。”沈蘅的视线落在茶汤的水面上,“改革推了三个月,六局的账目刚理清一半,裁撤的冗员刚定了名单。他们现在上书,说明之前一直在忍。忍到现在才开口,是怕再忍下去就来不及了。”
静妃的目光在她脸上凝了一瞬。
“你算好了?”
“没算。猜的。”
沈蘅的指腹擦过杯沿,停住了:“改革一动,既有的人就要让位。六局的位子坐久了的人,不会甘心交出来。他们等了三个月,等的就是集体上书的时机。祖制这两个字,用得好,什么事都挡不住祖制。”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蘅没有马上回答。她的视线落在案角的木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谁牵的头?”
“礼部那位。”静妃的声音压低了些,“王阁老。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门生遍朝堂。他的名字写在第一位,明摆着是冲你来的。”
“礼部尚书。”
“对。”
沈蘅的目光微微一凝。她记得这个名字。不只是因为他在奏章上写得靠前。
“他以前是谁的门生?”
静妃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已经在想了,但还是接了一句:“萧家。”
沈蘅的手指停住了。杯沿上的触感还在指腹上,她没有收手。礼部尚书,萧家门生。这四个字在她的记忆里模糊地浮起过几次,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清晰地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天启二年的事。”沈蘅说,“他升礼部侍郎,是萧老太爷举荐的。”
静妃的目光微微一紧:“你知道?”
“听说过。”沈蘅没有多解释。前世废后之后,朝堂上第一个站出来替萧家说话的,就是这个人。那时候她才明白,为什么一个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的人会在废后一事上如此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