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里的炭火换了三回。那日之后又过了几日,养心殿那边没有动静,奏章留中不发,朝堂上的声音却一天比一天大。
沈蘅每日在凤仪宫听白芷带回的消息。内阁传出来的风声越来越密,礼部的人在各衙走动,翰林院也有人附和。保守派像是约好了一样,几日内奏疏如雪片般飞进内阁,每一封都以祖制为由。
她听完,不置一词。案上的改革章程摊开着,墨迹已经干透了,她没有去翻,也没有收。
第五日午后,静妃来了。
披风上沾着廊下的积雪,她在炭盆边站了一息,脱了外裳,坐下来。白芷端了茶进来,退出去时带上了门。
静妃端起茶盏,没喝,搁在案上开了口。
“今日朝会上,礼部尚书发难了。”
沈蘅的目光从案上的文书上移开,落在静妃脸上。
“怎么说?”
“引经据典,从太祖朝说到先帝朝。”静妃的声音压得低,吐字却清楚,“说改革不合祖制,六局之制乃开国时所定,百余年未改,自有其道理。说后宫之政当以稳为先,不可因一人之见轻动百年之规。”
“原话?”
“大致如此。措辞客气,句句都是为社稷着想。”静妃在茶盏边缘划了一下,”他说的时候,朝堂上没人打断。皇上坐在上面,从头听到尾,没有驳。”
沈蘅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手指拢着杯壁。茶汤的温度透过瓷壁渗过来,她没喝,就这么捧着。
“附议的人呢?”
“察院张大人跟着说了几句,翰林院赵学士也表示赞同。还有几位御史联名附议。”静妃顿了顿,“保守派那边今日声势很大。之前观望的人,见礼部带头,也都跟着站了过去。”
沈蘅把茶盏放回案上。手指没有立即松开,指尖拢着杯沿,慢慢划了半圈。
静妃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沈蘅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案角的木匣上。匣中的医典安静地躺着,外祖父的字封在里面,她没有去碰。
“礼部说的祖制,指的是哪一卷哪一条?”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件极寻常的事。
静妃愣了一下。
“什么?”
“祖制。”沈蘅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变,“礼部尚书在朝堂上引经据典,总得有个出处。他说的祖制,是哪一部典章的哪一卷哪一条?”
静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说这么细。”
“那就去查。”
沈蘅站起来,走到案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笔。笔尖蘸了墨,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递给白芷。
“去内阁藏书阁,借《大晏会典》卷三十七。就说娘娘核对六局旧制用途。”
白芷接过纸条,躬身退了出去。
静妃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出声。
沈蘅回到案前坐下,重新端起茶盏。这一次她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化开,她没有皱眉。
“你翻过?”静妃的声音低了些。
“前阵子翻六局旧档时顺带看的。”沈蘅的指腹擦过杯沿,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卷三十七是考课篇,康宁年间编修的那一版,收录了开国初期各衙门的考核办法。其中有一条,与六局现在推的改革措施几乎一模一样。”
静妃的手指压在案沿上,没有动。她看着沈蘅,目光里有一层说不清的意味。
“所以你知道礼部会说错?”
“我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沈蘅放下茶盏,“但我知道,他们拿祖制当盾牌的时候,往往自己也没翻过那本典。”
殿里安静了一瞬。炭火在铜盆里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
白芷去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卷书册,封面上蒙了一层薄灰。她把书册放在案上,退到一旁。
沈蘅没有翻开。她看了一眼封面上的题签,指尖叩了两下书册边缘,对白芷说:“还回去。”
白芷没多问,抱起书册又出去了。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静妃的目光跟在那道声音后面,等它彻底消失,才转回来。
“就这样?”
“够了。”
沈蘅拿起案上的茶盏,杯底还剩一点茶汤,她喝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