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约周建伟到后山,你们当时到底说了什么?”
燕许绥怒发冲冠,将检验科刚拿出的铁证用力拍到桌面,说:“拐卖儿童判几年你知道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条规定,拐卖儿童是以出卖为目的,实施拐骗、绑架、收买、贩卖、接送、中转不满十四周岁未成年人行为的,构成拐卖儿童罪。而你的作为,足以判死刑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们都要判我死刑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燕许绥嗤笑了一声,眼底尽是寒凉,冷声道:“组织与强迫他人卖yin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组织、强迫未成年人卖yin的,从重处罚。周秀梅,你的兄长孤高自守,你却是……”
煞白的灯光映在她斑驳的妆容上,活像一副撕裂的面具,而周秀梅闻言只是嗤笑了一声,说:“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吗?女子不如男,习惯了,他道德高尚,我不值一提。”
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仿佛将她如履薄冰的一生轻轻揭过。
可怜,却又可恨。
在爱里长大的人,可以变得癫狂罪恶。
在恨里长大的人,亦可以守护公平正义。
比如汪曦窈,信仰比恨强大,她将多年怨恨化作锋利的刃,守护了一方正义。
比如柳钰卿,爱恨不论,但她却是实实在在的一身廉洁。
周秀梅一句女子不如男,讽刺至极。
法医室那边,常年以往的低温下,机器嗡鸣,凃荆濯对着如山的检验报告犯愁。
陈宜的死太突然,纵使他通过王顺猜出来周秀梅存在私下强迫未成年非法□□,可陈宜的死究竟是什么原因?单凭王顺空口无凭的话根本不足为信。
他拧着眉,脑中画面闪过一帧帧画面,从中元前夕怪诞的戏台,明明象征忠烈的面具却诡异无比。
陈宜死与惊吓过度,中元前一天找过周建伟,求救吗?周秀梅想要让他做什么呢?
王顺重回东湖,现在细想起来反而像是欲盖弥显,或许她不出现,周秀梅手底下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会这么早公之于众。
思绪越拉越远,其实细想起来,从宁城二中起,几乎每一起案子都是不了了之疾疾而终,并且每一起案子都想有人故意为之,引诱着警方不断往更深处去探寻。
西南小镇的化工厂已经查封,跟进的后续却是再无消息,多起案件发现的新型du品,科研所那边命名为“梦蝶”,至今依旧毫无头绪。
上头派人在内网搜寻无果,看似侦破实则依旧一团乱。
随即,他想到什么,缓缓睁开眼,给许汀打过招呼后直奔燕许绥办公室,正逢人从审问室愁眉不展出来 。
“燕队,我有话问周秀梅。”
燕许绥点头,转身带人前往,刚合上的门再次被打开,周秀梅满脸疲倦的扯着眼皮看来人,随后又闭上眼睛,懒得搭理。
“你手底下的戏班子涉猎挺广啊,所有违法犯罪的行为做了个遍。”凃荆濯没有理会眼前人的不屑,只是拉过椅子坐到对面。
女人闻言嘲讽的笑了一声,刻薄道:“怎么,要来光顾我生意?我就当你夸我了。”
“我之前一直有个疑问,你究竟是想要逼迫陈宜做什么才让他慌不择路的想要像周建伟求救,而周建伟忍了你这么多年却突然对你进行举报,他妻子多年前溺水身亡,你的手笔?”
这时,周秀梅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虚无的望着前方思绪也被拉的很远。
那是风和日丽的一天。
周秀梅那时候手底下戏班子成立不久,生意惨淡,于是想回周建伟这边学点皮毛,耳濡目染下她也只会一些基本功,野路子终究比不上练家子,而周建伟坚定以为女人不能碰戏剧面具,视为大不敬。
两人因此大吵一架,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雷鸣不断,山体都跟着颤动,第二天放晴了,周秀梅道了别就要回程,奈何汛期,危机四伏。
——
周秀梅三十出头,一腔孤勇揣着野心回来。她白手起家搭起戏班子,人手不齐、行头简陋,没有师承名头,接不到正经堂会,只能在乡下红白喜事里打转,挣最微薄的辛苦钱。
她太懂傩戏这门手艺有多吃底蕴、吃传承。
周氏傩戏代代传男不传女,是村子里守了几百年的老规矩。周建伟天资卓绝,自幼拜师苦修,一招一式皆是正统章法,是圈内公认的非遗传承人,名声响亮、受人敬重。
而她,身为周家女儿,自幼耳濡目染,偷偷模仿、日夜苦练,基本功半点不输旁人,却只因生为女子,永远登不上正统戏台,永远落得一个“野路子”的名头。
她不甘心。
这次回村,她放下所有身段,只求兄长松口,教她几套正统身段,传她两幅制式面具,让她的戏班子能站稳脚跟。
可换来的,是周建伟斩钉截铁的拒绝。
“傩戏敬天地、敬忠烈、敬鬼神,女子触碰面具,是亵渎神明,坏祖上规矩,我不能教你。”
字字句句,端正守礼,是周建伟坚守一生的道义,却成了扎进周秀梅心底最锋利的刺。
她看着兄长一身荣光、受人尊崇,看着自己拼尽全力却处处受限,看着世人嘴里那句根深蒂固的女子不如男,心底的不甘与怨怼,在连绵的阴雨天里,一点点发酵成了彻骨的恨意。
争吵爆发得激烈。
年轻气盛的周秀梅红着眼质问天道不公、规矩不公;恪守古礼的周建伟寸步不让,只劝她安分守己,找个良人安稳度日,莫要执着于不属于女子的行当。
争执最后不欢而散,兄妹二人彻底冷战。
大雨连下整夜,惊雷滚滚震彻山谷,山洪暗流在河道深处汹涌翻涌,整条河水暴涨浑浊,湍急的水流裹挟着上游冲落的碎石断枝,凶险万分。村里老人连连叮嘱,汛期未过,严禁靠近河边,更不可涉水渡河。
第二日雨停放晴,天光乍破,水雾漫山。
周秀梅收拾好简陋行囊,决意回城。她不想再待在这个处处否定她、桎梏她的地方,不想再看兄长高高在上、恪守规矩的模样。
她刚走出村口,身后便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