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风掠过山岗,整片大地仿佛都变成了灰白色,只有鲜艳的戏服在四庭院落里不停地转。
“逢军令调北征南——”
山风微凉,愁云惨雾,天阴了,要下雨了。
“五尺道山崖两开——”
飞鸟盘旋,鸦鸣不断,雨落了,狂风卷起四处流窜。
“离乡背井豪情壮——”
椿花落,椿叶飘,六百年椿萱并茂,一招一式问苍黄。
“忠君报国守边关——”
金戈铁马,山河壮秀,骤雨不歇,字字铿锵唱兴亡。
灰白调的院落里,唯有那一抹彩,有力的将希望延续,他唱的不再是戏,而是几百年来的文化传承。
一张八仙桌立与庭院,他费了些力才跃上,招式和词调却没有落下半分。
重雨落在面具上,衬得赤色面具愈发壮烈,一身戏服早已湿透,雨水顺着衣摆不停滴落,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与雨水糅合在一起。
不知道唱了多久,老人终于唱不动了,仰头望天,雨停了,云散了,各自青巾,他终于露出笑容。
然后再也撑不住浑身重量向后倒去,青石板上积水汇成股流淌,源源不断。
传承也如这雨水一边,无限延续,奔流不息。
——
凃荆濯反应过来,周建伟是用最后的时间传达学习,立即上报,只是当几人赶到,已经为时已晚。
门口鞭炮燃过的纸屑湿粘,屋内的沉寂依然说明一切。
周建伟已然离世。
老人膝下一儿一女,都无心传承,只有从小寄养在身边的外孙跟着他不停学习。
现在正跪在堂前剃头。
说明来意,两人才往院内走,在八仙桌上拿过纸钱去烧,逝者安详躺在棺椁里,仿佛已经了无牵挂。
一小时后,周建伟的外孙招待两人坐在侧院,说:“近期的事情外公与我说过一些,但别的一句不说,如今老人已驾鹤西去,如果后续还有什么事,我一定知无不言全力配合。”
凃荆濯喉结滚动,轻声道:“节哀。”
“嗯。”
“外公从八仙桌上摔下来走的,其实这些年老人家身体一直不好,听闻陈宜无端死亡后更是忧思难解,惜才吧可能是。”
青年的言语间有哀叹,有惋惜,至亲的离去,传承的延续,如今都压在他一人身上。
“你外公身前那套戏服……我们能看看吗?”凃荆濯有些艰涩地开口,没想到青年立马爽快答应。
戏服还湿着,晾挂在庭院一侧,后领处还有淡淡血迹,两人站在戏服前看了良久,凃荆濯转过头,问:“戏服的刺绣针法挺独特的,也是你们的特色吗?”
“对,”青年点点头,解释道:“戏服从采购布料到缝制,全是手工制作,警察同志,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只是看这两只袖口花纹针脚不一样,所以问问。”
“不一样?不可能啊。”
青年走上去,将湿润的衣袖拉起仔细检查,眉头紧皱,真诚发问:“抱歉,我没看出来,是这只袖口的绣工比较歪吗?”
“可能是我想多了,能看看周老先生的卧室吗?”
“这边请。”
周建伟的卧室朴素老旧,是典型的乡下老人居所。木质家具被岁月浸得暗沉发亮,床铺平整干净,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
青年立在门口,安静垂眸,语气平和无波:“外公平日里爱干净,房间每天都会收拾,走得安详,也没受什么罪。”
燕许绥缓步踏入屋内,目光扫过整间屋子,例行观察现场环境,神色平静。
凃荆濯不动声色,指尖轻抬,戴上随身的一次性勘查手套,动作轻柔规范,没有惊扰屋内陈设。
他先是缓步绕床一周,目光一寸寸碾过床沿、枕面、被褥褶皱、床头柜台面,复刻着微量物证勘查的严谨逻辑——凡有接触,必留痕迹,完美无破绽的现场,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只希望能通过老人的生活环境,看出什么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