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的大嫂。
周建伟的妻子性子温善敦厚,素来心疼这个命苦的小姑子。知晓两人大吵一架,也懂周秀梅心气高、不甘平庸,怕她赌气冲动、孤身赶路出事,便提着布鞋、揣着干粮,匆匆追了上来。
“秀梅,等等。”大嫂快步追上她,气息微喘,眼底满是温柔劝诫,“雨刚停,河水涨得凶,山路滑得很,你别急着走,再住两日,等水势退了再回城不迟。”
她真心实意牵挂她的安危,句句都是温存叮嘱。
彼时的周秀梅满心戾气,眼底只剩偏执与怨毒。全世界的温柔劝慰,在她听来,都成了虚伪的客套、居高临下的怜悯。
她看着眼前温婉贤淑、被兄长护得安稳顺遂的大嫂,看着她家庭美满、安稳无忧的模样,再对比自己颠沛流离、处处受限、不被世俗认可的人生,心底的扭曲嫉妒瞬间冲破所有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同为周家之人,兄长可以承袭传承、风光无限,嫂嫂可以安稳度日、阖家美满,唯独她要被规矩桎梏、被世俗偏见,挣扎半生依旧一无所有?
凭什么所有人都站在规矩那边,否定她的所有努力?
大嫂见她沉默冷脸,依旧耐心上前,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柔声再劝:“听话,汛期河水太险,真的不能走,万一出事……”
指尖尚未触碰到衣袖的刹那,周秀梅骤然抬眼。
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剩经年累月积压的阴暗恨意。
趁着大嫂靠近、立足未稳的瞬间,她骤然发力,双手狠狠抵住对方肩头,用尽全身力气往前狠狠一推!
猝不及防的力道,让温善的女人瞬间失重,身体直直向后踉跄倒去。
身后,便是滔滔暴涨的山洪河道。
“噗通——!”
重物落水的声响被湍急的河水瞬间吞没。
浑浊汹涌的洪水瞬间卷住瘦弱的身躯,暗流撕扯、激流冲刷,大嫂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救,整个人便被洪流拖拽着往河道深处坠去。
她在水里拼命挣扎,露出的头颅沾满泥水,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与错愕,朝着岸边的周秀梅徒劳伸手。
岸边的少女静静伫立,衣衫被河风猎猎吹动,脸上没有半分愧疚慌乱。
她冷冷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昔日温和待她的嫂嫂在洪水里苦苦挣扎,看着湍急河水一点点吞噬掉所有生机,眼底只剩一片寒凉死寂。
没有施救,没有呼救。
就那样静静看着,看着那道身影彻底被洪水吞没,消失在汹涌浑浊的暗流深处。
做完这一切,周秀梅心底没有半分惶恐,反而涌起一种近乎病态的解脱与快意。
她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反抗了这该死的规矩,反抗了所有人的偏见。
那天过后,村里人只当是大嫂心善,雨后去河边浣洗衣物,不慎失足落水、意外殒命。
汛期山洪凶险,失足落水合情合理,无人怀疑,无人深究。
周建伟痛失爱妻,悲痛欲绝,终日活在自责与哀伤里,从未想过,自己温柔敦厚的妻子,不是意外殒命,而是死在了自己亲妹妹的执念与恨意里。
从此,周秀梅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亲情羁绊。
她回城之后,彻底摒弃所有底线,借着戏班外壳掩人耳目,开始肆无忌惮筹谋自己的勾当。既然世道说女子不如男,既然规矩不让她堂堂正正立足,那她就跳出规矩、践踏规矩,用最阴毒、最悖逆天道的方式,活成所有人都忌惮的模样。
她拐骗无依孩童、控制未成年少女,以傩戏技艺为幌子,搭建灰色产业链,拐卖、胁迫、牟利,无恶不作。
她嫉妒所有安稳纯粹、心怀善意的人,嫉妒周建伟的清白风骨、一生坦荡,嫉妒那些少年人干净明亮、不被世俗磋磨的人生。
所以她拿捏孩童、摧毁纯粹,亲手将无数无辜少年拖入黑暗泥潭。
……
审讯室惨白冷光里,周秀梅缓缓收回悠远的思绪,嘴角勾起一抹苍凉又疯戾的笑,眼底盛满经年不散的阴翳。
“意外落水?”她轻声重复,语气带着极致的嘲讽,“所有人都说是意外,我哥信了一辈子,全村人信了一辈子。”
“他守了一辈子的规矩、道义、传承,到头来,护不住妻儿,看不透人心险恶。”
她抬眼看向对面沉静注视着她的凃荆濯,坦然承认了所有罪孽,毫无悔意:“是我推的。”
“我就是恨。”
“恨他高高在上、守着所谓风骨规矩断我前路,恨他一生清白坦荡、受人敬重,更恨这世道凭性别定高低、凭规矩锁死人生。”
“既然正道不让我活,那我就走魔道。既然世人觉得女子只能温顺依附、不值一提,那我就作恶滔天,让所有人都记住我周秀梅的名字。”
她这一生,被偏见催生恨意,被规矩逼入黑暗,最终以恶立身、以罪为名,亲手毁掉无数人生,也亲手葬送了自己所有退路。
一桩陈年落水命案,遮盖数十年;一条隐秘罪恶链条,蛰伏数十载。
戏台之上是忠烈傩戏,戏台之下是腐烂罪恶。
周建伟用一生守护传承、坚守风骨;而他亲手护住的文脉规矩,最终逼得至亲坠入深渊,酿成无数沉冤罪孽。
冰冷的审讯室里,罪恶昭然,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