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大典的祭天仪式在中断了约一盏茶功夫后恢复了。
云姑姑从太和殿侧门出来,在御阶上宣读了极烬华的口谕:“祭天已成,百官入殿,使团赐宴,按仪注行。”
百官虽然心存疑惑,但无人敢问。
沈清霜收刀入列,目光在丹墀下扫了一圈,然后跟着人流往太和殿走。
她经过三座彩棚时,脚步慢了一瞬。
狼庭部的阿史那·咄陆则面色沉沉地坐在棚里没动,他身后的武士们交头接耳,但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雪原三部的萨满们是最后起身的,为首那个年纪最大的萨满在站起来时,忽然偏过头,往太和殿后方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眼珠浑浊发黄,但那一瞬间,沈清霜觉得他好像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沈清霜没有停留,快步进了太和殿。
殿内的赐宴已经摆开,三十六张案几分列两侧,文东武西,使团坐在最前面。
极烬华的御座在殿内最深处,此刻还空着。
云姑姑站在御座侧方,捧着玉玺匣,面容平静。
沈清霜入座后,偏头看了一眼御座,又看了一眼云姑姑。
云姑姑微微摇了摇头。
极烬华还没回来。
赐宴开始后,丝竹声起,宫娥鱼贯而入,捧盘奉盏,殿内一片祥和,但沈清霜吃不下。
她握着筷子,目光不断往殿门方向扫。
苏婉仪今日没在殿内,她现在被人弹劾,极烬华让她留在沉香苑等消息。
沈清霜此刻倒有些庆幸苏婉仪不在,司衡仙的分神若真降下来,第一个冲击的可能就是天宪。
丝竹声里,沈清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压低的交谈。
她偏过头,看见柳如烟站在殿侧的廊柱后面,正跟沈婉清和顾明珠凑在一起。
三人穿着尚仪局和礼部女眷的服饰,柳如烟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沈婉清手里攥着几张纸片,顾明珠则捧着一个小木匣。
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压着声音说话,像是怕被人听见。
沈清霜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柳如烟说话时,目光往殿内扫了一圈,在柳文昭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柳文昭此刻坐在文官列的前排,正端着酒盏,与旁边的礼部尚书说着话,面色如常,举止从容。
沈清霜收回目光,没多想。
赐宴过半时,太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禁军校尉从殿侧门进来,快步走到云姑姑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
云姑姑的面色变了一瞬,随即压了下去。
她转身走到御座前,对空着的御座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快步往殿外走去。
沈清霜放下筷子,跟了出去。
云姑姑在殿外的廊柱下站定,见沈清霜跟出来,没意外。
她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日快了些:“陛下出城了。”
沈清霜心里一沉。
“城外哪里?”
“北边。”云姑姑偏头看了看太和殿的方向,殿内丝竹声还在继续。
“陛下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牌,塞进沈清霜手心。
玉牌温润,正面刻着一个“熙”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凰。
沈清霜攥着玉牌,指节发白。
“陛下还说,让你稳住大典。”云姑姑的声音更低了。
“使团若闹事直接拿下,柳文昭那边陆掌门在盯着。”
沈清霜沉默了一息,把玉牌收进怀里,转身往殿内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偏头看云姑姑:“苏婉仪呢?”
“在沉香苑,陆掌门留了阵符在她那儿,司衡仙接触不到,暂时安全。”云姑姑说。
沈清霜点了点头,大步回了太和殿。
她回到席位时,赐宴已经进行到后半段。
丝竹声渐渐缓下来,宫娥开始撤下残席,换上茶点和果盘。
使团那边也开始松散,北冥国的李承泽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跟旁边的礼部官员闲聊。
狼庭部的阿史那·咄陆喝了不少酒,面色泛红,但眼神依然清醒。
雪原三部的萨满们则安静地坐在棚里,铜铃已经停了,但为首那个老萨满的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沈清霜坐下后,目光不自觉地往柳文昭的方向扫了一眼。
柳文昭正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跟平日没什么区别,但沈清霜忽然注意到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像是在用力克制什么。
她皱了皱眉,但没来得及细想,殿外的钟鼓楼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年节大典的钟鼓声,那声音极闷,极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震得太和殿的梁柱都轻轻晃了一下。
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正在撤席的宫娥踉跄了几步,茶盏从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文武百官骚动起来,有人站起来往殿外看,有人面色发白地缩在席位上。
沈清霜猛地站起来。
她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颤,比方才祭坛上那两下更重、更急,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基深处猛烈地撞击着岩层。
太和殿外的丹墀上,铺地的金砖有几块被顶得翘了起来,裂缝从砖缝里蔓延开,幽蓝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在晨光里格外刺目。
“地震了?”有人喊了一声。
“不是地震!”雪原三部的老萨满忽然站起来,用生硬的汉话大喊。
“是下面!下面有东西!”
他的话音未落,太和殿地基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岩层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幽蓝色的光柱从太和殿后方的地基裂缝中冲天而起,在殿顶上空炸开,化作一片幽蓝色的光幕。
光幕中隐隐浮现出一道人影,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女性轮廓,高髻广袖,面容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亮得刺目,像两轮幽蓝色的月亮悬在半空。
司衡仙。
虽然没有完全凝实,但那缕分神的气息已经压得殿前广场上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文武百官中有人腿一软跪了下去,有人捂着胸口往后退,连禁军都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指节发白。
三座彩棚里的使团更是乱作一团,北冥国的随从护着李承泽往后退,狼庭部的武士把阿史那·咄陆围在中间,雪原三部的萨满们则齐齐跪在地上,口中念着不知名的咒文,铜铃摇得震天响。
沈清霜站在太和殿的殿门前,手按刀柄,灵识撑开,体内存在的修为让她比普通人更能抵御那股压迫。
她仰头看着半空中那道幽蓝色的光幕和人影,牙关紧咬。
司衡仙的目光越过太和殿,越过丹墀,越过满城的屋宇,往北方望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光幕中传来,像从极远的地方荡过来的钟声,空灵而冰冷:“极烬华……你躲得开朕的分神,躲得开朕的天道吗?”
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落在那些跪倒的、后退的、瑟瑟发抖的凡人身上。
幽蓝色的光幕微微颤动,司衡仙的分神抬起手,一根半透明的手指往太和殿的方向指来。
沈清霜拔刀出鞘,刀锋在幽蓝的光幕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她知道这一刀对司衡仙的分神而言大概连挠痒都算不上,但她还是拔了刀。
她站在太和殿的殿门前,身后是满殿的文武百官和使团,身前是半空中那道人影和那根指着太和殿的手指。
就在司衡仙的手指即将落下的一瞬间,北方天际忽然亮起一道赤红色的光。
那光极快,极烈,像一颗流星从北方的天际坠下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灼目的赤色弧线。
赤光撞在幽蓝色的光幕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震得太和殿的琉璃瓦哗啦啦碎了一片。
幽蓝色的光幕被撞得往旁边歪了半尺,司衡仙的分神踉跄了一下,那根指着太和殿的手指偏了方向,落在丹墀旁边的空地上,砸出一个丈许深的坑。
赤光在半空中顿住,光芒散去,露出里面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