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黛那些仿佛被静止的情绪陡然释放，“施家怎么会亡！还有阿爹！今日阿爹还喝了我递的红糖水，他怎么会突然，突然就……娘，我不信！”

但眼看着戚筱音听着她这番话，仍是悲戚郁郁寡欢之态，施黛心上草原恍若真的被这夜间萧瑟寒风席卷一空，化作那一望到底的荒芜之地了。

施黛双腿发软，险些跌倒在地，被梓兰眼疾手快扶住后，六神无主般轻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娘亲……”

戚筱音看向她的那一眼里蕴含了太多施黛看不懂的东西，“阿黛，你不会有爹爹了。”

“逃吧，无论是去边疆还是离开中原都行，离开施府。”

施黛顾不得那么多，她大脑里那些因为明晰前路方向而短暂分明的线，在此刻因为外在因素导致大脑精神世界坍塌崩坏而纠缠在一起。

悲伤充斥占据着她的全部情绪，只知道逮着自己最关心的事情问，此刻的她近乎麻木，只会执行和答复。

“那您呢？娘，我们一起走！”说着，施黛手忙脚乱牵起戚筱音的手就想拉着她往外走去。

“娘不走。”戚筱音轻轻推开施黛的手。

“娘换身衣裳。”说到这里，戚筱音竟出奇地笑了起来。

随后，不容置疑地下了令:“梓兰，带小姐走。”

梓兰拎得清，她也摇摇头，“夫人，既然施府出事了，那您怎么还能留下来呢？！您得跟我们一起走啊！”

戚筱音只是平静摇头否决了她们的提议，她将怀里那西洋望远镜塞到施黛怀里，稳住身形，一步步往府内正厅方向而去。

那西洋望远镜是施青岩某次出海送货交易时淘来的稀罕玩意儿，逢隽这等时常来往与中原与边疆地带见多识广的人都没见过。

但在这时，施黛却觉得睹物思人，难免伤感。

她有太多话想问，譬如施青岩的死因，譬如施府如今到底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所以要遭受灭顶之灾？

“娘。”但看到戚筱音恍惚失神的状态，施黛好不容易艰涩开口唤了她一声，终究还是欲言又止。

施黛不放心，被梓兰扶着跟在戚筱音身后走，她们就这样一路看着一向温婉的戚筱音去敲响这施府内院里的每一扇房门。

黑夜里一盏盏油灯开始陆续点亮，寂静无声的黑夜在这时竟有了几分白日的活跃模样。

施黛看见戚筱音的贴身婢女远远跑到她们面前，又与她们擦肩而过。

戚筱音吩咐她去将府里下人的卖身契全部拿来分发掉，遣她们都归乡，其他没有卖身契的则是发双倍薪酬。

施黛意识到戚筱音这是要遣散整个施府的人。

施府真的要没了！

“阿娘，这一切为什么会如此突然？”施黛自打出生起便生活在这，施青岩的骤然离世她尚且没能缓过神来，如今尸体都没见着，施府便要举家遣散了？

“夫人，信鸽拿来了。”戚筱音的贴身婢女提着一只鸟笼和一个装着信纸笔墨的木匣子来了。

“如今，反倒只有那位宫里的娘娘能够牵制那位一二。”可戚筱音这样说着，手里信纸却迟迟没有卷好安放到信鸽身上。

她有些纠结是否需要戚弦月出手来解决那个人。

这些年齐恒知晓她嫁给了施青岩，却一直不曾出宫来找过她一次。

其一，是怕戚弦月闹。齐恒这个人一直很顾及皇家颜面，娶错人还是娶错了皇后这种大事，他绝无可能传出去让旁人知晓。

其二，便是对戚筱音的苛责。齐恒气戚筱音放任戚弦月替嫁，气戚筱音为了嫁给施青岩不惜跟戚家断绝关系来往，更气戚筱音其实并不爱他。

戚筱音也由一开始放任戚弦月替嫁的心惊胆战，到发现齐恒好像真的放下了自己，开始自己平淡温馨的生活，这一过就是十余年。

日子过得太过于平淡温馨，温馨到施黛已经长大成年，温馨到让戚筱音忘记了皇位上那位天龙人究竟是如何地心狠手辣。

戚筱音忘记了，所以她付出了血的代价。

她眼睁睁看着与她共度十几年光阴，好不容易走出阴影耐心陪伴她多年，才日久生情爱上的心爱之人，死在了她曾经真心实意爱过的人的手上。

“是姨母吗？”施黛温声问。

戚筱音因着这一声回了神，怅然道:“你不该这般唤她。”

“原是她不认我们。”施黛低下头，忽而有些反感这位素未谋面的姨母来。

戚筱音闭了闭眼，堪堪压下眼底那彻骨恨意:“不，该是我们不认她。”

信鸽展翅高飞，戚筱音双眸含笑，一改先前萎靡不振，强行振作起来，喝道:“送她们出城！”

戚筱音的贴身婢女前来催促:“小姐，马车夫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我不能出城！”施黛惊道，“娘，我等您一起！”

“娘！我不能现在走！我还没有进宫面圣，我还没有查清楚爹爹的死因，没有看见爹的尸体，我怎么能稀里糊涂就走了呢？”

戚筱音一心沉浸在沉痛当中，放飞信鸽那刹那，她忽然眉目清明，像是回光返照般容光焕发，直接转身便往主院的方向而去，根本没有听清施黛在挣扎之下说了些什么。

但心中还是不舍，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深深看了施黛一眼，再转身时，竟是狠下心来没有再回头。

施黛还是没能看懂戚筱音那一眼里蕴含着的浓厚情绪，那样沉痛，忧伤，孤注一掷，却又云淡风轻。

随意一种，都足够让施黛忐忑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