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施黛扬声喊道，心脏像是被一团化不开的淤血堵住血脉串联之处，心底那股散不开的凄厉悲痛几乎是瞬间便席卷而来。

可是没有用。

戚筱音常伴身侧的两名护卫上前来，恭敬颔首，“得罪了，小姐。”

随后，施黛被他们架着两只胳膊，飞速送上了马车，梓兰跟在她身后上脚并用爬上马车，坐在她身侧时已经是一副发钗稍散的凌乱模样。

马车悠悠往前走了几米距离，伴着轮胎越过一颗石子车身猛然晃荡的那一下晃啷震响，施黛的世界陷入长久轰鸣后的失声里。

可她心底贸然闯入的庞然巨物却呼啸着闯进了那片原本晴空万里的辽阔汪洋里，令人内心再也难以平静。

黑夜在用黑色染料涂抹少女挥之不去的忧伤，寂静是此刻无望悲悯下无声的哀悼。

马车行至城门口，施黛掀开马车车帘，探出头去回看施府所在的位置，却发现那一块红光滔天，火焰触之无形可燃之有型。

此刻的施府竟是走水之相！

城门口的守兵也认出来这是施府的马车，例行公事般检查了一番，朗声喝道:“放行！”

话毕，城门缓缓打开。

这时，一道女声骤然出现。

“不能出城！”

施黛脸颊因着紧张沁出的薄汗粘黏上几缕乌黑发丝，风将她一头乌发轻轻拂乱，不像是在柔声安抚，倒像在调皮捣蛋，衬得她一双秋瞳剪水的眸子在这等严峻形势下格外楚楚动人，惹人心疼怜爱。

她又扬声复述了一遍，一张娇俏小脸上尽是笃定坚毅，字字句句，皆是掷地有声:“我们不能出城！”

“快，掉头！回施府！”

那些守城的官兵也注意到不对劲，“走水了！速派巡游官兵救火！”

护送施黛的两名护卫一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两人咬咬牙，扬鞭高喊:“开城门！”

却不曾想，一道裙摆腾空翻飞绕出漂亮花边的黑影一闪而过，施黛直接从车窗翻身而下，稳稳单膝落地，稍稍回眸瞥了他们一眼，随后大步朝施府所在的方向跑去。

夜间的小巷静谧得只听得见花绣鞋踏过水洼沾染泥点水渍后哒哒哒的回声。

施黛立于施府门前，见那府门大关，大幅度的喘息过后，仔细去聆听半晌，却未曾听见里头传出任何关于走水后下人们慌乱救火的声音。

如今这情形显然不对劲。

施黛没再踌躇犹豫，猛然推开大门。

惯性带着她一个踉跄直直往里冲出去好几米。

里面看起来空无一人，施黛茫然失措地站定在原处，过了半晌，这才回了魂。

原来是已经救下了。

黑暗，说明那道腾空亮起的火光已经熄灭。

可安静，却代表着极端的结果。

极致的死，还有微弱的生。

施黛漫无目的般扫视四周，稳定心神，循着记忆中戚筱音刚刚待过的方向走。

走出长廊，一滴清水忽而滴落，滴入她发缝，没入乌黑发丝中。

施黛下意识仰头去望，只见那原本坚实的屋檐如今已然蒙上一层灰扑扑的烟烬，那层火烧过的烟烬沾了水，沿着外层已经被烧得黑焦的木制屋檐滴水，不纯净，顺着她抬头的动作落下，落在她眉睫。

施黛眼睫轻颤，那滴水又落下，隐没进她脚下的青石岩板路里。

可惜它依旧留下了脏污痕迹，施黛发觉自己眼眶发疼，像有火在火辣辣灼烧着她的眼眶，疼，疼，心口疼。

她飞速眨了眨眼，害怕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否则她的眼睛怎么会这么火辣发着烧，怎么会让那些割肉凌迟般的疼，就此蔓延到了心脏呢？

她的父亲，这施府的主人，正被五花大绑倒吊在大院正中央。

不，准确来说，那是他的尸体。

被大火灼烧过后又浇水扑灭的冰冷尸体。

施黛分不清眼前这一幕究竟是被冷水浇灭火焰，还是被死亡摄取生机。

她仿佛透过这具尸体此刻面部肌肉的走向，看见了施青岩死前的面目狰狞。

或许，此刻最面目全非的，是她罢。

一股横冲直窜的阵痛在身体里飞快扩散，施黛脚步虚浮，张了张嘴，却恍然喉咙干涩难言。

“谁家不长眼的臭丫头竟敢擅闯我施府，来人！速速将她给我轰出去！”

这道女声又急又利，可音色却是施黛再熟悉不过的。

戚筱音衣装整洁，面上虽略显憔悴，可身姿依然挺拔如柳树，枝条柔柔下垂，可背脊是板正刚直的，含笑时是宁折不弯的柔韧温婉。

可她并未在笑。

施黛哭在她前头。

在戚筱音出现的刹那，施黛扯着嗓子去喊，也是在这时，她发觉自己的嗓子莫名哑了。

“娘，呜，娘……呜哇，啊——”

施黛说不出话来，她在吼，在咆哮，她想让对方听见她的声音，可她为什么在悄无声息大哭？

一下一下，她胸口疯狂起伏着，她张着嘴疯狂席卷摄取着空气，她要开口，要诉说，要吐出一些难受，来让旁人知晓她的痛苦。

可她只能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字符。

“啊——”

“啊——”

“不——啊……”

“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将这野丫头轰出去！”

戚筱音的声音带着刀子，挥舞着朝她砍来，不是想伤害她，只是想让她退却离开。

可施黛看见了她说这话时眸中的慌乱和恐惧，她更不能就此离开。

“阿娘……阿爹他……”

戚筱音止不住摇头，欲语泪先流。

昔日里对她敬畏有加的仆从们上前来，低垂着头颅，眼眶通红，举止依然敬畏，可如今这一切却是说不上来的不同。

“小姐，您……”仆从垂首，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多余的话来，只是恭敬请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