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灯影交错间,一黑一青两道娇俏玲珑的女子身影穿梭于长廊间那些高挂的灯笼下。
梓兰一手轻提裙摆小跑着去追前方身着一身黑袍的少女,一手小臂微拢怀中白绒材质的衣物,那里搭着近日施黛最喜爱的那件斗篷。
“小姐,这夜风寒露的一袭黑袍不顶用,快披上这个!”
施黛没应,梓兰只得又急切问:“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夫人昨日说了,您不得出房门!”
施黛绷着张小脸,神情格外严肃地直往外冲,平日里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浸满了焦灼情绪,在此时展露出鲜为人知的浮躁一面。
“情势所迫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没有时间再继续耗下去!”
眼看着自家小姐走得越来越快,离自己越来越远,梓兰心下焦急,赶忙加快脚步,那白绒斗篷就这样随着她小跑的幅度缓缓下滑,一个不慎竟直接将她绊倒在地。
这一下动静可不小,施黛终于停下脚步小跑着折返回来。
“摔得可疼?”施黛伸手去搀扶跌倒在地的梓兰,蹙眉不解,但还是话里无奈更多,“原先便说了莫要跟出来,怎的就是不肯?”
“小姐,梓兰不放心您!”梓兰说话的语态里带了些哭腔和泪意,小嘴一扁委屈极了,“这么晚了您是要去哪啊?实在不行带上梓兰吧。”
施黛正欲开口,远处内墙草坪上却忽而传来衣物摩擦发出来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施黛当即变色,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回复她的,是一道声线熟悉的微弱呼唤:“阿黛……”
那道声音声线偏柔,与施黛儿时记忆中那道呢喃细语将她悠悠哄睡的音调如出一辙。
只是此刻,这道声音的主人虚弱,破碎,整个人的状态都逼近奄奄一息。
施黛顾不得警惕陌生之处是否存有危险,旋即提起裙摆循着声音大步跑去。
梓兰也跟着起身,跌跌撞撞跟在后面,但毕竟刚刚摔过,梓兰还是没能跟得上施黛的速度。
施黛小跑的动作幅度大,她那玄色斗篷本就将她娇小身形裹得严严实实,此时她那配合裹住身体的黑袍玄帽落下,一头顺滑乌发便也顺势散落在身前。
她顾不得这些细枝末节的状态变化,只着急去搀扶蜷缩在草坪上的戚筱音。
戚筱音长发散乱,衣角粘泥带雨,一副狼狈不堪从地狱逃窜出来的难民模样。
她怀抱着一长筒形器具,面上是一副受惊后的表情,施黛拂袖抬手轻轻搭上其后脊想要安抚一二,却忽而敏锐觉察到她此刻不停颤栗的惊慌姿态。
看见施黛靠近她,戚筱音鼻子一皱,眼眶登时红了,扑上去抱住她,眼泪决堤般不停流,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阿娘,您怎么了?”施黛原想问戚筱音怎么在这,是不是猜到了她今夜要出行特意蹲守在这想将她逮回去,但看见戚筱音此刻反常行径,这番话又尽数咽回了肚子里。
施黛印象中的娘亲是温雅不失韧劲,柔和却并不软弱的女子,戚筱音此刻显然十分反常,脆弱外露,活像是梦魇到什么邪物被吓着了。
施黛心底登时生出怪异不安的错觉,她轻声询问:“阿娘,您是梦魇了吗?阿爹呢?夜黑露重的,怎么放心让您独自一人在此?”
谁曾想,施黛这话一出,戚筱音原本就决堤的眼泪更是停不下来。
她呜咽着开口,身体不停起伏着,眼眶红肿,嘴唇微张,半天都吐不出一个字来。
“夫人?”梓兰站在一旁吓坏了,“我,我这就去请大夫来!”
“不,不不要,不不不,啊!!!不要啊……不要,不要这样,不是的,不是他的错,不是啊……”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近乎是靠吼才说出来,戚筱音浑身发着抖,战栗得不成样子。
施黛更是僵在那了,她手足无措地抱了抱她,发现完全没有用,又试图言语感化唤回她的意识,“我是阿黛,不是坏人,娘你看看我,我是施黛啊!”
施黛低下头来耐心哄着,长发也在夜间轻风拂面而过时随风飘扬起来,又落回耷拉下去的黑袍帽檐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话出了效果,戚筱音缓缓静下来,定睛看向她。
施黛此时已是钗环尽褪,她面上不施粉黛,素净着小脸看向戚筱音时,一双圆溜溜的清澈如水的眼眸透着经过往前十多年沉淀下才有的坚毅果敢,仔细瞧还能看出几分对戚筱音此刻状态的关切来。
“你是要去寻他么?”戚筱音以为她要去边疆寻逢隽。
施黛会错了意,只轻声叹道:“娘。”
“您吓死我了。”
说罢,又垂眸瞥见戚筱音那双白皙脚丫此时沾染不少灰尘污泥,因为皮肤娇贵,兴许在地上摩擦硌着了,此刻还些破皮渗血。
施黛也心疼,嗔怪道:“鞋也不穿,阿爹瞧见了定是要心疼的。”
戚筱音嘴唇微张,轻轻蠕动了两下,最终还是用最平淡的语气将事实叙之于口:“施青岩死了。”
说罢,戚筱音闭了闭眼,似乎认为自己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句可以削弱身体对痛感的感知力,似乎认为,用这种说法,她可以真的不用那么痛。
可她道出这句话的刹那,情不自禁下颤动佝偻的腰身,还有她不可自控般躯体化哑声的状态,还是在清清楚楚告诉她,她忘不掉那一幕。
戚筱音忘不掉啊,忘不了她方才用这死死攥紧在手心的西洋望远镜看见的最后一幕。
施青岩一手攥紧齐恒的明黄色黄袍,咽气的最后一刻,死不瞑目扭头望向大殿外的那一眼。
施青岩是知道戚筱音是用西洋望远镜看着这一切的,他是想笑的,可到最后,他浑身气力耗尽,演变成难以圆满的苦涩。
终究还是无法瞑目。
“什么?”施黛仿佛没听清,握着戚筱音手背的手指却陡然发凉。
戚筱音抽出自己被握住的手,反过来拉起施黛的手,一下一下轻拍她的手背,气若游丝下还不忘宽慰她:“施家怕是要亡了,阿黛,你去寻他吧,他兴许是这世上最后能护得住你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