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定在第三天清晨。
头一天,柏山晴去客馆看石头,顺道看了一眼许南霖。
他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双目紧闭,手臂上包着布。大夫说软筋散药效散得慢,少说也要昏迷个四五天,就算醒了,也浑身使不上力。
柏山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说起来,许南霖一个凡人,本可以签完合同、看完地块就回人类世界,妖界的妖兽是死是活,与他何干。他偏要趟这趟浑水,还把自己趟成了这样。
“殿下,咱们该回去了,”吉陶在门外低声催,“明儿还得早起。”
柏山晴“嗯”了一声,转身出门。
她没看见,她前脚刚走,床上那个“昏睡”的人,后脚就睁开了眼。
许南霖撑着床坐起来,动作利落,哪有半分中毒的样子,守在暗处的吴岭连忙上前:“先生,您……”
“镖擦过来的时候我就闻出来了,软筋散,”许南霖掀被下床,“在人类世界跟青川周旋了这么多年,他们这点手段,我闭着眼都认得。提前含了解药,那点剂量,也就够骗骗妖界的大夫,骗不了我。”
吴岭愣了半天:“那您怎么不早说?”
“我没事,他们才不放心。”许南霖走到桌边,铺开一张他这几日默画的水网,“我若废了,他们才敢把真货放出来。东门码头是假的,明修栈道。”
吴岭凑过去看:“那暗度陈仓在哪儿?”
“城西,”许南霖指了指图上一道废弃的河闸,“我那天在城外看地,把几条水路都走了一遍。能走大船、又能避开口岸查验的,只有这道老河闸。你拿我的印信,去城西药铺雇十几个腿脚利索的凡人,今夜埋伏在河闸外围,不用动手,只用钩子拖缆绳、在河道里打暗桩,把船给我拖住。”
“拖住之后呢?”
“拖到景王的人来,就够了。”
“那您呢?”
“我?”许南霖拿起外套披上,“我去会会那位青爷。”
吴岭还要再劝,他已经摆了摆手:“记住,等东门那边无功而返,景王自己也信了东门是空网之后,再把字条递上去。早一刻,都不行。”
一大早,东门码头。
天还黑着,景王的人早把码头围得水泄不通。柏山晴没有听话待在宫里,吉陶拦不住,只得由她跟着,蹲在岸边一座货仓的棚子下。
时间一到,果然有几条吃水很深的货船,悄没声地靠了岸。
景王一挥手,埋伏的人一拥而上。
可船板一掀,景王的人全愣住了。
船舱是空的。没有妖兽,没有笼子,只有几个早被遗弃在船上的小卒,被这阵势吓得瘫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囫囵。
“中计了。”景王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就在这时,吴岭连滚带爬地从人群里挤过来,双手呈上一张字条。
景王接过去,借着灯笼光看完,那上面是许南霖的字迹,只寥寥几行,写着城西老河闸、河道打桩、还有他这两日画的简略水网。
景王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好一个许南霖。”
柏山晴凑过来看见字条,先是一愣,紧跟着心就提了起来:“他不是中了软筋散?他现在在哪儿?”
“城西。”景王把字条一收,翻身上马,声音里听不出是恼是叹,“我们都让他一个凡人,给瞒过去了。”
他留了一队人看住东门,余下的人马随着他,连夜往城西快马加鞭地前进。
城西老河闸。
许南霖已经在那儿了。
他没带那些雇来的凡人,孤零零一个人,大摇大摆地站在河闸边,倒像是个来接货的熟客。
夜色里,一条吃水很深的货船悄悄靠了岸,甲板上压着黑压压的东西,盖着油布。一个披着斗篷的中年妖族跳上岸,正是青爷。
他警觉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凡人:“你是谁?”
“来接货的,”许南霖不慌不忙,报出了一串暗语和数目,“青川那边的王先生让我来的,说这批‘山水羽’凑齐了,要得急,东门那边风声紧,临时改了道。”
青爷眯起眼睛:“改道?我怎么没接到信儿?”
“王先生怕走漏消息,敢在妖皇眼皮子底下发信?”许南霖迎着他的目光,一步没退,“青爷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青川?这船上的货,晚一小时,误了人类那边的船期,你我都担待不起。”
他一口一个青爷,暗语数目又对得丝毫不差,青爷一时也拿捏不准。许南霖便故意拖,东一句要验货、西一句要单据,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青爷忽然话锋一转:“你既然说你自己是王先生的人,我问你,上个月王先生托我办的那桩私事,他说办成了没有?”
许南霖心里一凛。
他在青川的账本里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什么“私事”。这老东西是在诈他。
这个时候,顺着编一个答案,无论编得圆不圆,都是往他套里钻。
许南霖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反而嗤笑一声,抬手就要往回走:“青爷这话问得好笑。王先生只让我来接货,他老人家的私事,我一个跑腿的,怎么配知道?既然青爷这么不放心,这货我也不接了。误了人类那边的船期,你自己跟王先生解释。”
他这一转身,走得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青爷反而犹豫了。他盯着许南霖的背影看了两息,到底是怕真耽误了大事,伸手把人叫住:“站住。”
许南霖脚步一顿,背对着他,眼角的余光却扫向河道,心里飞快地估算着吴岭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许先生别动气,”青爷的声音缓和了些,“干我们这行,小心没大错。”
“那是,”许南霖回过身,神色如常,“我也小心。”
只是他这片刻的拖延,已经用尽了凡人在妖族面前能周旋的全部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