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宗正寺的人,第二天一早就回来了。
景王把回报摊在案上,脸色不算好看:“玉牌的来历查清楚了。三个月前,宗正寺报过一次失窃,说是清点库房时丢了几块旧玉牌,当时登记在册,按失物处理了,没声张。”
“失窃?”柏山晴皱眉,“哪有这么巧的失窃。”
“是不巧,”景王说,“寺卿这三个月称病不怎么上朝,府里门禁森严,我的人只查到外围,没摸到实据。他若真有问题,这病就称得恰到好处,外头的事,都可以推到下头人身上,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柏山晴在案前坐下来,手指敲着桌面:“那小妖兽呢,审出什么没有?”
“那个可怜的孩子吓破了胆,谁问都不开口,一天没吃东西了,”景王顿了顿,“安置在迎宾馆旁边的客馆,我方才去过,许南霖的人守着,他请了两个妖族大夫在里头治。”
柏山晴站起身:“我去看看。”
景王看了她一眼:“我陪你一起去。”
“你忙你的,”柏山晴摆了摆手,“有吉陶跟着,出不了事。要真像你说的,那孩子连饭都不吃,你们去一百个审案的也没用,还是我去试试吧。”
景王没再坚持,只叮嘱她早去早回,又忍不住补充:“许南霖若在,你少跟他单独说话。”
柏山晴应了一声,带着吉陶出了宫。
客馆在迎宾馆西侧一条安静的小巷里,门口守着景王的人,见妖皇驾到,连忙俯身行礼。柏山晴摆摆手让他们不必声张,抬脚迈进了院子。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她没意料到的耐心。
“……你不吃饭,伤好不了。”
对面没应声。
“我知道你害怕,”那声音又说,“不过害怕也得吃东西。你看,这是甜的,不苦……你尝一口,就一口。”
柏山晴推门进去,正看见许南霖坐在床沿,手里端着一碗粥,凑到床里那个小妖兽嘴边。那孩子看着不过七八岁,化形没化干净,头顶还支棱着两只毛茸茸的小耳朵,整个妖缩在床角,抱着膝盖,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他,嘴唇抿得死紧。
听见动静,许南霖回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行礼:“殿下。”
那小妖兽也跟着看过来,目光在柏山晴一身装束上转了转,又缩了回去。
“许先生倒是好耐性。”柏山晴走到床边,语气听不出什么。
“孩子不肯吃,总得有人喂吧,”许南霖把碗放下,“大夫来看过,伤口情况还好,都是皮肉伤,养几天就好,就是精神上受到了惊吓,所以不肯开口。”
柏山晴点点头,在床边蹲下来,与那个小妖兽平视。
她没有急着问话,先回头冲吉陶伸出手:“身上有吃的没有?”
吉陶摸了摸,从兜里摸出来两块路上买的糖糕,递过去。柏山晴接过来,托在掌心,递到孩子面前,掌心向上摊着。
“我不吃粥,”她说,“我也怕苦,咱们俩一样。”
那孩子盯着她掌心的糖糕,喉咙动了动,身上却没动。
“我是柏山晴,”她又说,“我不来抓你,就问你几句话,问完了,你就安全了,再没人能把你关回地窖里去。”
小妖兽的眼睛抬起来,对上她的目光。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柏山晴也不催,就那么蹲在那儿,掌心一直摊着。
过了好一会儿,那孩子才慢慢伸出手,飞快地把糖糕抓了过去,攥在手里,却没往嘴里送。
“你叫什么?”柏山晴问。
“……石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不过终于肯开口了。
“石头,”柏山晴顺着叫,“你被关在什么地方,还记得吗?”
石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比划起来:“蒙着眼,看不见……先坐车,颠了很久,后来上船,有水声……再后来又坐车,到了那个有地窖的林子。”
柏山晴和许南霖对视了一眼。
转了三道,水路陆路,什么都有,这是惯犯的路线,存心不让人摸清他们的窝点。
“船上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许南霖蹲到柏山晴身侧,开口问,“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听到什么声音?”
石头想了想:“有腥味,很重。还有……还有铁链子响,好多,不止我一个。底下船舱里,还关着别的,有的还会学我说话。”
柏山晴心里一沉。
好多铁链,不止一个。会学说话的,是羽类里头的几种,善学人言。看来这一趟船上,聚的“货物”不少。
“看守的人长什么样子,说话什么口音,还有印象吗?”她又问。
“看不见,”石头摇头,“就听见他们说话。有一个管事的,别人都叫他……叫他青爷。”
青爷。
柏山晴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想起账册最后一页那只敛翅青鸾,眉头轻轻动了动。
“他们还说什么了?”许南霖问。
石头咬了咬嘴唇,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声音发抖:“他们说……说三日后,东门码头,卯时,‘这批凑齐了,一起发’。还说这回的‘货色’齐,能卖个好价钱,上头有赏。”
屋里静了一瞬。
三日后,东门码头,卯时。
这是一条现成的、能顺藤摸瓜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