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还没来得及开口,昭阳的话已经连珠炮似的出来了:“你是元帅,底下几万人看着你。你带头干这种没头没脑的事,以后谁还听你的号令?军纪还要不要了?传出去说孟元帅行军途中突发奇想,带着大军去撞城门,人家不当你是疯子,当你是傻子!”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几分:“还有,你冲了城门之后呢?冲进去怎么办?京城里头多少兵你摸清楚了吗?你就这么冲进去,万一里面设了伏,你连退路都没有。到时候别说救驾,你自己都得折进去。我还在后面跟着呢,你是打算让我跟着你一起撞进城门里,还是让我在城门外头给你收尸?”
孟砚之听她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敢笑出来。
昭阳瞥见她那点表情变化,更来气了:“你还笑?我跟你讲正经的。你平时做事滴水不漏,怎么这会儿说这种话?是不是觉得快到京城了,脑子就松了?我告诉你孟砚之,越到最后越不能犯糊涂。前面那么多坎都过来了,你要是栽在最后一步,我……”她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我饶不了你。”
泽兰在轿子旁边端着茶,忍笑忍得手都在抖。
昭阳又数落了几句,从军纪说到战法,从战法说到孟砚之平日里那副“什么都算好了”的样子,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说多了,可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干脆一甩轿帘:“不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轿帘放下来,里头安静了一瞬,又传出昭阳闷闷的一句:“渴了。”
泽兰连忙把茶递进去。昭阳接过茶杯灌了两口,放下杯子,坐在轿子里,忽然觉得方才那一通骂完之后,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散了,心跳也平了些。
她忽然反应过来,孟砚之刚才说“冲城门”,是故意说些混账话,好让她把心里的火发出来。这人算准了她会骂,算准了她骂完就会松一口气。
孟砚之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听见轿子里没动静了,才笑着摇了摇头,轻声朝轿子里道:“昭阳说了这么多话,累了吧?喝点茶,润润嗓子。”
昭阳在轿子里哼了一声:“假好心。还不是因为你,我才说了这么多话。”
孟砚之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策马跟上了队伍。
昭阳靠着轿壁坐着,感觉骂了孟砚之一通后,没那么心神不宁了,胸口也没那么闷了。都已经快到京城了,她侧过头,隔着轿帘看了一眼孟砚之的背影。
这一路,她走在最前面。
太子接到昭阳回京的消息时,正在宫里侍疾。
东宫统领进来禀报,说奉州那边传来消息,昭阳公主和孟砚之已经率军离开奉州,往京城方向来了。太子正坐在父皇榻边,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药,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随即把药碗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外间。
“确定是回京?”他问了一句。
统领道:“确定。梁州、豫州那边都传了消息过来,说公主的车驾和孟砚之的兵马一路往北,已经过了豫州,不日就到京城。”
太子站在窗前,背对着统领,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笑意。那笑意不是平日里端着的那种,而是从眼底往外渗的,带着一种憋了许久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松快。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可那语气里的分量,连统领都听得出来。
他回到案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了。昭阳回来,孟砚之也回来,两件事一起办。孟砚之的兵权,本来就是临时挂帅,北狄退了,兵权收回来天经地义。让她回大理寺,谁也说不出什么。孟砚之在军中确有威望,可只要兵不在她手里,那点威望也翻不了天。至于昭阳,回了京就由不得她了。封地的事,慢慢再算。她那些年在奉州经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看她还能靠什么。奉州的商路也得尽快打开,不能再让那些商户攥在她手里。
太子想着,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扬。他想起之前跟昭阳斗的那些回合,还有永昌侯府的案子,一桩一桩都像巴掌一样抽在他脸上。可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是昭阳自己走回来的,走进他手心里。她以为那道手谕是给她台阶下,其实那是把她自己送回来的路。等她在京城住下了,孟砚之没了兵,昭阳身边就剩几个公主府的人,还能成什么事?
他甚至开始想,昭阳回京之后要怎么安排。是让她住在公主府,派人盯着,还是干脆留在宫里,名义上是陪伴父皇,实际上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公主府那边,该换的人换掉,该收的东西收回来。不过这些都不急,人可以慢慢收拾,东西也可以慢慢拿。关键是先把人弄回来,只要人在京城,他就有的是办法。
太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最后叩了一下,停住了。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楚。旁边的内侍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去,把东宫的人叫来。”他道,“准备一下,等公主回来,该迎的迎,该安排的安排。别让人说孤这个做兄长的,妹妹回京了连个接的人都没有。”
内侍应声去了。太子坐在原处,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没在意。心里想着的全是昭阳回京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