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上午九点。

芝加哥Loop区。

鸣笛声此起彼伏。

“Damn！今天怎么会堵成这样？！”

出租车司机头伸出窗外，不耐烦地说，空出来的手里还拿着根烟摆弄，放到鼻前闻了闻，看起来很想抽。

车辆都在缓慢移动，导航上醒目的一条红线。

“但是会准时到的。”司机看了眼车内后视镜说。

“嗯。”沈宿洄受不了总是走走停停的，有些晕车。早上为了压抑自己不太正常的心跳，吃了一些药，现在闭着眼假寐，在后座听着电台里女声用清亮的播音腔报道一个接一个的新闻。

这会儿正好说到了跟他有关的。

“据悉，著名藏家罗伯特先生的私人美术馆即将开业，为了庆祝爱人战胜病魔，他委托EDGE广告公司将举办首场名为‘新生’的画作展览，邀请到了十位画种、风格、年龄各不相同的画家，这肯定是场精彩的视觉盛宴，让我们一起期待‘新生’的到来……”

砰——

出租车猛地一震，沈宿洄身体被安全带勒住，惯性作用下脖子往后甩了一下。他更晕了，微皱着眉和司机同时转头向身后看去。

追尾了。

九点三十分。时间很赶了。

两个司机在车外理论，沈宿洄摸了一下脖子，确定活动没有问题，从邮差包里的素描本上撕了半页纸，写上自己的联系方式。

下车后他利落递上纸条和车费给司机，“有需要打电话给我。”走之前还在车牌处和碰撞处拍下照片。

开局不利。

他正赶去EDGE参加关于‘新生’的研讨会。这个拥堵的车况步行要比开车快，而且没有多远了。

Loop区新旧建筑交叠，新建成的全玻璃塔楼反射着几栋老旧的红砖矮房，像是一排并肩伫立的巨人，威利斯大厦的尖顶在更远处立着。

街道川流不息，微风扑面而来，沈宿洄的头发和灰色风衣随之扬起，他在奔跑。

距离开会时间上午十点还有七分钟，平时不太运动的沈宿洄喘着气，跑了约三点五公里，来到一栋有三十层的玻璃塔楼内。

一楼是前台，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赫然写着‘二十七层 EDGE公司’。

沈宿洄加快脚步，往右边的过道处走去，这里三部电梯，全部显示在往二十多楼上升。

“您好，再往前走还有一部。”前台工作人员温声提醒。

沈宿洄扭头微笑道谢，便跟着指示过去。

这部电梯可以用，但门正逐渐合上，那道竖缝越来越小。

沈宿洄顾不得那么多，跑上前去，但发现嗓子刚刚跑太久很干涩，喊不出一声“稍等”。

会不会赶不上了？错过这趟电梯，在研讨会上迟到，给可能出现的、在意的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不会——已经合上的电梯门缓缓打开，狭小空间里的人逐渐明朗。

沈宿洄愣在原地，睁大了眼睛，看清楚了。

是凌觉。

从耶鲁到芝加哥约750英里，飞机航程3小时，药物作用下，看到你，心脏依旧不受控地剧烈跳动。

沈宿洄突然发现自己长久以来的戒断没有任何用处，只要见到魂牵梦萦的人，积攒过多的情绪会一股脑地涌出，所有像高楼围城般筑起的心理防线，都被毁灭得溃不成军。

“不进来吗？”

凌觉的声音像低醇的大提琴，沈宿洄觉得自己被蛊惑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低下头，攥紧包带，努力让自己眼眶里的东西不滴下来，让自己看上去很正常。

“谢谢。”

沈宿洄听到了自己沙哑的声音，并不好听，怎么每次见到凌觉，说话都不利索。

电梯上升，他们是同一层楼。凌觉站在靠近电梯按键的一边，沈宿洄的右上方。

除了第一次见面，他从来没有跟凌觉这么近距离的单独待过一个空间。一开始是没机会，后来是不敢了。

有股好闻的木质香钻入沈宿洄的鼻息，他略微抬起头，透过电梯玻璃的反光，用余光打量着散发出这股木质香的主人凌觉。

凌觉站得大方，目光平视前方不躲人。近一米九的身高，宽肩窄腰，让沈宿洄想起他大学时在健身房看到的凌觉，肌肉线条很流畅都是薄肌。黑色的定制西装，裁剪得很精细，让他看上去更加挺拔。左手的腕表是江诗丹顿，深蓝色的表盘很漂亮，很衬他。

之后，他看到了旁边的自己。几天前他换了一个新发色，给发型师提的要求是不需要太夸张，但是得有记忆点或者是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就有了现在的棕发。

脸颊因为运动泛着自然的红晕，显得皮肤更白了，有几缕短发散在额前，左耳有只耳蜗钉，右边有只耳垂钉，今天特意戴的。整体还算过得去，就是表情……反正很不自在。

还是凌觉好看。

凌觉的五官很立体，脸是沈宿洄见了就移不开目光的。T区眉骨处自然而然形成一片阴影，鼻子挺立，薄唇，头发没有梳到后面，整个人很年轻，但天生有些向下的唇角透出生人勿近的气质。

或许是沈宿洄的目光停留了很久，当他回神，看到玻璃里凌觉也在看他，用一种说不上冷漠，但也不热络，带着一些探询、好奇的眼神。

先回避视线的人是沈宿洄。

头更低了。看到自己的白色帆布鞋，又看到凌觉锃亮的薄底黑皮鞋。

他闭了闭眼，这下连余光都不太敢瞟了。沈宿洄感受着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害怕旁边的凌觉听到。

临时用来阻断肾上腺素对心脏作用的药很不管用，难道要加大剂量吗？

叮——

二十七层到了。

沈宿洄走神想，凌觉就站在电梯门边，等门开了肯定会先出去，自己已经很久没看过他的背影，上一次看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