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连溪手中攥着一顶帷帽,同沈流光快步游走在街上。
街面狭长幽静,阒无一人,唯有柳梢头上的虫鸣藏在叶间绵绵不绝,衬得整条长街愈发冷清。
沈流光追在身侧问:“咱们这是去哪儿?老郎中送回来就不管了?”
霍连溪目视前方,步履未停应答:“有具争和周氏娘子在。”
沈流光稍一思忖,两个最懂岐黄之术的人都守在榻前,他俩委实帮不上半分忙。方才霍承一回来,便直冲入他屋内,一把将他从榻上拽起,再顺手取过一顶帷帽,不由分说带着他离开了公孙家,连同具争和周氏娘子都未曾知会一声。
这般行色匆匆,定然出了万分紧要之事。
“咱们是去寻周姑娘吗,你找到她踪迹了?”沈流光追问。
霍连溪停下脚步,看着前方空寂寂的街巷,语气郑重:
“黑风堂——”
他话音甫落,一声喝斥陡然传来:“大胆!何人竟敢犯夜!”数名巡夜官差自街角转出,正好撞见霍连溪跟沈流光二人于街面逗留。
“早不来晚不来,偏是狭路相逢撞个正着。”沈流光不由暗暗嘀咕。
霍连溪闻言并未立即应声,反倒侧首朝沈流光挑了挑眉,低声道:“该你派上用场了,都督府等我。”
话落,不待沈流光反应,霍连溪迅疾从袖中取出一把扬尘,朝着官兵面门扬去。趁着众人猝不及防的空隙,他侧身疾冲,自官兵身旁掠过,轻盈若一阵狂风,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独留沈流光在原地,看着街角已经不见的人影,抬手一掌拍在了额上。
那群巡夜官差被粉尘呛刺得双目灼痛,纷纷眯眼蹙眉,狼狈不堪。一名官兵率先缓过神来,睁开眼,便拔出腰间利刃,怒喝:
“大胆贼人敢偷袭官差,给我拿下!”
数柄长刀齐齐出鞘,寒光凛冽,直直对准沈流光,瞬息便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站在一手刀光剑影中,沈流光心中忽然有了计较,霍承是要他去搬都督府的救兵。
沈流光眉目一敛,连忙高高举起双手,赔笑道:“误会、皆是误会!”眼珠子一转,他突然打起感情牌来,“诸位可知家父是何人?”
为首官差面色冷硬,毫不动容:“管你爹是谁,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押回衙门再说!”
眼看差役就要上前,沈流光跺脚急道:“普通衙门管得了这事吗,我要见都督府的人!我爹,是兵部侍郎沈蒙正,沈蒙正啊,堂堂四品大员,当今陛下面前的红人,他跟你们凉州都督吕子城有旧!”
天知道他有多嫌弃沈蒙正之子这个名号。但霍承偷袭完就跑,把他独留在此应对,必然不是要他有万全之策,而是要“装”,装进都督府里去。
那为首官差只当他是狡辩唬人,嗤笑一声,扬声喝道:“我还初代圣祖、家父天下兵马大元帅呢!休得胡言,速速拿人!”
沈流光被差役们连拖带拽,心里却飞快转着念头:不行。普通衙门办不了事,得让这帮人把他送都督府去。
于是他又补了一嗓子:“你们吕都督见了我爹都得礼让三分!你们押我去县衙,回头吕都督问起来,你们自个儿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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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连溪被一名属下迎进黑风堂,缓步走向堂中前厅。
院内数簇火把烈烈燃烧,跳动的火光将四野映得忽亮忽暗。前厅檐下,两名持刀汉子静静伫立,神色肃穆。
领路的属下随即示意那两名守门之人:“这位是大当家请来的贵客,沈先生。”
两名汉子相视一望,其中一人抬眼打量霍连溪,疑问出声:“既是贵客?何故夜半前来,还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霍连溪闻言,抬手拂过头顶帷帽垂落的黑纱。
不等他开口应答,堂内忽而传来一道声音:“李二,不得无礼,放贵客入内。”
两名汉子连忙应诺,伸手将木门缓缓推开。
门扇徐徐向内开启,隔着帷帽的薄纱,霍连溪看清了端坐堂厅主位的那名男人。
马雄垂眸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目光沉沉望来。
霍连溪徐徐迈步踏入,已是近四月初的天气,屋内仍彻夜燃着炭盆,炭块烧得猩红,木髓轻轻爆响一声。
马雄坐在太师椅上,下巴轻抬,出声道:“沈先生,请坐。”
霍连溪身形未动,立在厅中,目光环视一圈,落在太师椅后面的兽首上。木墙之上悬挂着一枚硕大的风干虎头,獠牙森然。
“马雄,”霍连溪开口,“我来做桩生意。”
马雄手中的扳指顿了一下,轻笑:“我黑风堂可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霍连溪唇角微勾了勾,没回话。
俄而,只听“咻”的一声,一枚箭镖赫然钉在了那枚虎首的额心正中。
马雄闻声,仰头望了一眼那枚箭镖。镖尾上的黑布以及镖身形式,与那日陡然射进他黑风堂梁柱上的暗镖,竟是一模一样。
他回神,目光直直落在霍连溪面上,瞬间惊觉此人来历,必然和北疆军有关。
“听闻黑风堂产业遍布凉州,大到沿路商货走私,当铺钱庄、高利放贷,小到赌坊、客栈,眼线遍布城内,就没有你们拿钱办不到的事。”
霍连溪浅笑出声:“如此,我要一个人,今夜天明前就要。”
马雄听罢,从椅子上缓缓起身,走到霍连溪近前,一面来回踱步,一面说:“不知沈先生想找何人?”
“绥安堂那名姓周的姑娘。”
马雄“哦”了一声,似是刚想起些什么,语声慢悠悠地道:“那个丫头啊。沈先生我正想问你呢,一个药堂丫头,正月里砸了我的场子,我没计较。如今她被人拐了,你倒比我这地头蛇还上心。”
听罢此话,霍连溪眉目一挑,道:“马雄,我只说要她的人,可没说她是被拐走了?”
马雄停下脚步,垂眸低低笑了一声,复又继续拨弄玉扳指。
“沈先生,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你贸然开口,就要我三更半夜地跑出去寻人,天亮前交给你。我手底下人也断不是畜生,会困会累,是需要休息的。”
“你要什么?”霍连溪只说。
“急什么?”马雄冲立在门口的手下抬了抬下巴,“去,问问上头那位的意思。”
那名先前给霍连溪领路的手下应了声,随即退了出去。
厅里就剩下霍连溪和马雄二人。炭盆再次“啪”了一声,迸溅出点点火星。
马雄坐在堂下的客椅上,随手端起一杯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口浮沫。
“沈先生,喝点茶,才丑时,不急。”
霍连溪纹丝不动。
马雄揭盖,轻轻呷口茶,目光不经意瞟过眼前。霍连溪立在原地,两手垂立于身侧,戴着黑布帷帽看不清真面目。
可他就是能看透,霍连溪此刻很急。至少比那日将暗镖射进他这黑风堂时,要手抖得多。
过了半盏茶工夫,马雄派出去的手下回来了,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马雄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下。
茶盏轻磕一声落回桌面,马雄望向霍连溪,语气沉了些:“沈先生,人在哪,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有件事,我很好奇。”
霍连溪侧过身面向他。
马雄挑眉:“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值得你大半夜的,肯费心思来我这里打探消息。”他说着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在凉州城里混了快二十年,头一回见一个“平平无奇”的药堂女伙计,能让两拨人同时开口。”
“仅仅是因为美色吗?不不不,我一猜就知道,你肯定不是这种人。”马雄笑得戏谑。
霍连溪缄默不语。他只是淡淡移开目光,凝向那个悬挂在木墙之上的兽首。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临死之前,被割断血管,脖颈处汩汩往外冒血的样子。
霍连溪回过神,对上马雄视线,神色泰然自若:“不知马雄可听说过一个人?”
“哦?”马雄挑眉,抬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浮尘。
霍连溪负手而立,语声徐徐铺开:“我听闻早前有一名叫田朝的军需官,因私盗军中物资,一路逃至河西,隐姓埋名做了账房先生。自正月过后,这人便彻底没了音讯。有人传言他是再盗钱财后寻了地方藏匿;也有人说,他死在了一条暗巷之中,颈间血脉被一刀割断,身首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