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善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她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费力掀开一条眼缝。四下漆黑,只头顶半尺高处有一扇小窗,一绺月光斜斜透进来,堪堪照亮身下铺满干草,灰扑扑的地面。
四肢被缚,早已麻得失去大半知觉,周福善勉力摇头,想要驱散昏沉。可耳畔连绵不绝的呜咽,只叫她脑中钝痛。
她缓缓抬眸打量这间屋子。
狭小的屋中散落着五六名姑娘,无一不被绳索捆住手脚,细碎的啜泣声接连不断。有的人茫然失神,有的人身躯不断发抖,将哭声咽在喉咙里。
怔然片刻,周福善清醒意识,不是做梦。
“这是哪儿?”她嗓音沙哑地开口。
哭声止了止,众人目光隔着昏昧投来,皆是沉默不语。俄而一道清丽的嗓音传来,莺啼婉转犹如幽暗中开出的昙花,令周福善稍稍敛了心绪。
“你醒了。”
周福善茫然循着声响望去。
她借着微弱月色,定定望向对面。那姑娘坐在满地干草之中,仅从身前被捆住四肢,辨不清面貌,只隐约窥出大致轮廓。清瘦,布裙,一根粗实的麻花辫垂落肩头。
只听姑娘开口说道:“此地是他们用来囤人的货栈。这群人伢子以商队生意做掩护,四处掳掠人口,再高价转卖出去。”
闻听此话,周福善愕然:“人伢子……”
她年少时便常听闻,城中屡屡有人莫名失踪。坊间流言四起,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被外地来的黑心人伢子拐走贩卖,有人揣测是遭了关外马贼的毒手,更有荒诞传言,说是被大漠的恶狼叼去了性命。
未承想,有朝一日,她竟会身陷此囹圄。
“你被关很久了吗?”周福善忽然问起。
略顿片刻,那姑娘轻声答道:“已经半月有余了。”
她声线平淡,带着掩饰不住的苦涩:“我叫画芙。半月前带着弟妹来凉州投奔亲戚,半路在路边草棚歇脚,听闻一队商团正要往凉州来。见他们面目和善,我便贸然上前,想搭他们的车同行一段。没成想……”
画芙凄然一叹,眼底满是悔意:“那是人伢子伪装的商队。他们将我姐弟三人骗至凉州,转头便将我囚禁在此。又瞧着我弟妹年纪小、头脑伶俐,便拿我的性命要挟,逼他俩替他们做事,若是不从,便立刻将我发卖。”
周福善心头猛地一沉。
原来并非全部掳来的姑娘都会直接转手卖掉,歹人竟还懂得拿亲人相挟,逼孩童为他们驱使,手段阴毒至此。
周福善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放轻了声音,又小心问道:“画芙姑娘,此处是什么地方的货栈,你可知晓?”
画芙微微摇头,眼底满是茫然:“我一直被关在这里,不曾见过外头的光景。只偶尔听见看守闲谈,说是要每凑够一批人,便往更远的地方转运。”
“更远的地方……”周福善复又低声默念。
下一刻,画芙猛然抬眼,稍稍挣动被缚的身躯往前探,细若蚊蚋的低声:“我这会儿记起!今早偶然听见看守闲谈,他们今夜还得再凑几个,待到天明儿,一同往西域去。”
“西域?”周福善闻之色变。她从小到大,不曾涉足过凉州以外的地方,难道初次离开便要以这般形式?
倘若她真的被卖到西域去,窈娘该当如何?
不行,她不可以去。窈娘还没等到她回家呢,她还没将老郎中的医术底子都偷将过来。
周福善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地又问道:“画芙姑娘,既然他们得趁天亮前行事,那具体是什么时辰?抑或是,你有没有试探着跑出去过?”她将暂时能想到的问题抛了个遍。
画芙静了静,语声压得低:“我本想逃,可我弟弟妹妹还在他们手里。”她停了一下,“被抓回来的,他们不会弄死,也不会断手断脚。可他们会把人往更脏的地方卖。我妹妹还小……我赌不起。”
周福善没说话。
画芙又开口,语声快了些:“他们大概寅时或卯时动身。城门没开,他们走不了,只能等城门开启,立刻带人出城。”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猜的……可他们一直是这么行事的。”
周福善又追问她妹妹在哪儿。
画芙低下头,嗓音蓦然低沉了下来:“只有他们押送新来的姑娘时,门开那一下,我才能隔着门框看见她。”
话音落下,周福善沉默。她突然记起那个在巷里诱骗她的小女孩。倘若画芙的弟弟妹妹是被牙人逼迫行事,那做诱饵的小女孩,想来也是同样身不由己。
可若是真等到卯时城门开启,她们便会被这批歹人转运离去,到那时再脱身,便是难如登天。
周福善挣了挣身后反捆的麻绳,稍一用力,刺骨的勒痛瞬间蔓延开来,疼得她忍不住龇牙抽气。此刻万万不能贸然惊动看守,她必须沉住气,寻找能磨断绳索的物件,伺机传递消息、挣脱困境。
周福善侧过头,再次用气音小心询问画芙:“看守一般多久过来巡查一次?”
画芙轻轻摇了摇头:“并无定数,有时许久不来,有时隔上片刻便过来查看。切莫高声,一旦被他们察觉我们私语,少不了一顿苛待。”
话音刚落,外间忽然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看守粗哑的呵斥声由远及近:“哭什么哭!号丧呢!”
周福善飞快垂下头颅,装作尚未醒转的模样,身旁那些哀戚的姑娘也登时收声,埋着头不敢再有半点动静。
锁扣一响,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道人影提着油灯探入脑袋,昏黄灯火缓缓扫过屋内,见众人皆是垂头不语。
那人目光一转,落在墙角的周福善身上时,当即厉声叱道:“玛达尔,今夜是谁负责下药!到这点还有人没醒!”说罢,一把合上木门,脚步声重重走远。
直到外头的声响彻底听不见,周福善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已然惊出一层薄汗。她抬眼望向顶窗,一轮寒月高悬天空,恰在正南,想来约莫将近子夜。
留给她们的时间已然不多。
周福善迅疾环视周遭,依稀可辨此地是一间杂货仓,四面堆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木箱。复又抬头望向那扇高窗,或许她可以试试看能否从窗口爬出去向外报信。
只是她的手脚,全都被麻绳牢牢捆缚着。
心念忽动,周福善看向对面的画芙,只有她的双手是被捆在身前的。
“画芙姑娘,或许你可以试着帮我解开绳子?”周福善蹙眉,语声恳切。
画芙闻声抬首,没说话。余下其他姑娘听罢,目光尽数落在周福善身上,人人敛气屏声,唯恐她发出动静引来看守。
四下沉寂良久,画芙犹豫再三,才压着声音回道:“对不住……我弟弟妹妹还攥在他们手里。”
周福善一怔,眉峰缓缓敛下,只凄然一笑。
“我懂,再想想别的法子便是。”
以臀借力,待到挨近墙边垒放的木箱边沿,周福善早已气息微促。
她旋即侧身,将腕间的麻绳贴向粗糙的箱角,一下,又一下,奋力来回摩擦。麻绳勒得腕骨发疼,每挪一下,粗糙的绳面,便在她皮肉上磨出火灼似的感觉。
可这是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哪怕心跳如擂鼓,周福善也好咬牙硬撑。
木棱上有旧裂和毛刺,蹭得麻绳起了细毛。可那绳子终究坚韧,磨了片刻,也只松了些许,并未见断。
屋外忽然传来巡夜人的咳声。
顷刻间,周福善动作戛然止住,垂着眼,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画芙背靠墙面,佯装闭眼假寐;满室姑娘重新埋头将脑袋缩在膝间,如同方才那阵凝望从未有过。
脚步声从门外缓缓走过,鞋底碾着碎石,稍稍一停,继而渐渐远去。
直到声响彻底消了,周福善才敢重新动。可她身形一滞,蓦然顿悟,这般法子委实太慢,只怕皮肉都磨烂了,绳子尚且挣不断。
一室死寂之中,周福善凝神沉思,急寻更为妥当快捷的脱身之法。脑中倏然一亮,她猛地抬眼,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着火折子,可以烧断绳子。
周福善连忙转头望向身旁那几名姑娘,低声说起:“我想到一个法子,需要诸位助我。”
姑娘们只是茫然望着她,无人应声。
周福善又道:“你们当真甘心坐以待毙?一旦出了城脱身便是难如登天。若是大家肯助我,便是多一份希冀,我必设法带所有人一同逃走。”
一名姑娘似是被她说动,低声开口:“我帮你,该如何做?”
还未等周福善出声,她旁侧另一人慌忙低声劝阻:“万万不可!若是行事败露引来看守,我们的下场只会生不如死。”
周福善立即回言:“不去一试,怎知绝无生机?我娘亲见我迟迟不归,必然外出寻我,只是她眼下不知此地所在。我们卯时便要被人当货物般转运,绝不能干等,只能自救。”
周福善心里明晰,窈娘说不定会去找具争帮忙。具争足智多谋,很难不洞悉到她失踪的端倪。
话音落罢,画芙紧咬了下唇,终于下定决心,道:“我来帮你。”说罢,便学着周福善方才的样子,以臀借力,从墙角费力朝她挪近。
周福善又惊又喜,眼见画芙与方才应下的姑娘肯相助,心底登时添了几分底气。
画芙以极轻的气音细细叮嘱:“我手上的绳索捆得不算紧,你转过身去,我来试试看能否替你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