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雄一怔,低下头,眼底精光一闪,拇指上的玉扳指悄然转得快了些许。
“城南,聚缘栈,一伙外地来的牙商。”马雄低声说,“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的人只负责给消息,里头的事,不负责。”
“多谢。”霍连溪淡声说完转身往外走,他一面走,一面扬声,“悦来客店纵火一事,就此勾销!”
“沈先生。”
霍连溪走到门槛处,马雄在身后又喊了一声。
霍连溪脚步微顿。
马雄起身望着他背影,只负着手沉声问了一句:“我那三个人,死得冤不冤?”
霍连溪闻言微怔,指尖缓缓抚过虎口那道十字疤,沉吟片刻,轻声吐出一句:
“不冤。”
霍连溪脚步走远了,马雄望着院外,却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属下身形微弓,眉峰轻轻蹙起,面露疑窦。
笑声落罢,马雄缓缓开口:“这人够狠,却狠得坦荡利落。北疆军中威名赫赫的七杀星,向来乱花丛中过,如今反倒动了真格。只怕这份情,到头来别先把他自己苦死了。”
属下拧眉,仍不解其中深意,马雄却沉声吩咐:“日后这人再来,无需阻拦。他要什么,先问过上头那位,获准再给,切莫跟他耍花样,此人的城府与韧性,远在我们的预料之上。”
话音刚落,马雄又立刻改口:“罢了。上头布下那把火,本意便是催他离开,这法子不顶用。他若再来,随机应变,到时候再说便是。”
随即,马雄吩咐门外手下合上堂门,缓步回身,正要坐回太师椅。身形尚未落定,身后壁上悬着的兽首突然一响,竟直直从中裂开,轰然砸落。
–
四更天。
聚缘栈。
周福善孤身立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喉咙阵阵发紧。这间屋舍不见半扇窗棂,是真正的伸手难见五指。
先前那间囚房,身边尚有画芙等人,借着顶窗、木箱,她尚能暗暗筹谋逃路。可到了此处,周遭一无所有,死寂得令人窒息,她纵是想破了脑袋,也寻不到一丝脱身的头绪。
默然矗立片刻,周福善试着用力挣动背后的捆绳,很快感到绳索渐松。她再奋力一挣,终于脱开束缚,抬手按住腕上的勒痕,轻吐两口气。
亏得画芙早前暗中帮她松过绳结,她才有机会挣脱。
下一瞬,周福善连忙伸手探入怀中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借着火折子昏黄的光,看清周围环境。
此间仓库空旷得紧,地上只零星铺着几根茅草,墙角堆放着一两袋不知存放多少年的陈谷,以及一根攒满厚灰的破旧木扁担,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身子一蜷,坐于满室死寂之中,周福善手中握紧火折,将脑袋沉沉埋进膝头。
她实在疲乏至极。
自打醒来落入此处,她心弦一刻不曾松缓。眼看距离卯时已不到两更,一阵阵倦意翻涌上来。
良久,周福善才茫然抬首,往后一靠将头枕在土墙上,目光空洞地凝着漆黑一片的仓房。
此院偏僻,门外仅仅安排了一名看守值夜。周福善眨了眨眼,视线缓缓落向地上那截麻绳。手中火折昏黄的光漾在她黑色的瞳仁之中,明明灭灭,翻涌着尚未下定的心思。
没过多时,当门外的那名年轻的看守打了个呵欠,揉了揉酸涩的双目,蓦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呼声传进耳边。
“救……救命。”
看守动作一顿。掌心托着一盏黄铜油灯,灯火微微晃动,慌忙扫视四下。院内人烟寂寂,唯有檐下的两盏粗布面灯笼,正随着夜里穿堂而过的风轻轻晃荡。
略作沉吟片刻,看守侧身上前一步,将耳朵轻轻贴在粗糙发黑的木门框上。整扇门板厚重严实,牢牢隔绝外面灯火,里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浓黑,门外的半点微光也漏不进去。
“救、救命……药……”门后仓促响起颤抖的呼声,“我喘症犯了,药……”
两声粗重慌乱的喘息过后,周遭死寂袭来,再无半分声响。
看守瞳孔微睁,心头猛地一跳。这可是个大买卖,被千叮咛万嘱咐地要照看好、不可出事。他立时往腰间一摸,摸出一串钥匙来打开锁扣。
看守急急推门而入。低头用油灯一照,只见周福善闭目躺倒在门后,气息奄奄,一副没有生机的样子。
看守喉头一紧,缓步凑近蹲下身,探出手来,欲去探她气息。谁料就在这一瞬,周福善霍然睁眼,一抬手,猛地将掌间早已备好的绳套径直往他头顶掷去。
绳套不偏不倚正中看守颈间。
看守愕然一惊,回身便要逃窜,周福善迅疾抓紧麻绳中段,奋力一扯,将人狠狠往后拽来。
顷刻间,黄铜油灯掉落在地,当啷一声砸响,灯油四下泼洒。
绳索勒紧的刹那,看守喉间溢出一声闷嗬,气息猛地一窒,四肢胡乱蹬刨,搅得地上的厚尘簌簌腾起。
周福善半坐在地,紧咬牙关,将全身力气都凝住在双臂之上。
看守发狂似的抬手去抠颈间绳套,指尖死命扒着粗麻绳索,想要挣开,奈何绳圈收得极紧,越是挣扎,勒得便越重。
周福善捉住一瞬空档,仓促腾出单手,掌按地面借力扑上前。攥着绳头将绳索绕至看守颈旁,抬腿狠踹他面门。
一脚落下,看守脸颊迅速肿起,痛得眉头紧蹙。他强忍住面上剧痛,出手之间精准扣牢她的脚踝。
周福善瞳孔一缩,仓皇低头看去,整个人猝不及防被看守拽翻在地。
看守借机挣开,撑着身子站定,拍去掌间尘土,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厉声怒骂:“死丫头,竟敢暗算老子!”
周福善伏在地上,皮肉蹭得鲜血淋漓,没忍住吃痛闷哼一声。
看守解下颈上的绳套,拿在手里瞧了瞧,忽地放声狞笑:“想勒死我?没那么容易!”话音一落,他攥着绳套快步扑上,打算把周福善的手脚反捆回去。
千钧一发之际,周福善双脚一蹬,身子拼命用力向前一扑,抓起一旁掉落在地的油灯,侧身猛猛朝后砸去。
油灯正中看守脑袋,发出一声震颤。
受此一击,看守登时松懈了一息。周福善抓住这转瞬的空隙,咬牙快速撑地爬起,握着油灯,用灯棱狠狠冲他额角砸去。
一下、两下,又一下,直到地上的人抽搐两息再也没了动静,周福善方才喘着粗气停下。
看守俯趴在地,头上额角渗出丝丝血迹,暗红刺鼻。
余光瞥见地上漫开的血迹,周福善心下一阵惶然,连忙扔掉那盏沾血的油灯,身子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盏内的灯油早已泼洒殆尽,只消一点星火,便能瞬间引燃整间屋子。
周福善喘匀气,龇了龇牙,抬起手,借着院中灯笼的微光瞧了一眼手心。指掌殷红,指尖稍微一触,便是火辣辣的疼。
方才她奋力拉扯麻绳,本无心害命,意欲削去对方气力,将其捆住再伺机而逃。不料看守挣扎得厉害,抓住机会反将她拽倒,往地面重重一摔,蹭得胳膊手肘上的皮肤顿时鲜血涔涔。
稍一回神,周福善下意识伸手在看守身上摸索起来。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怀里又摸到一把西域款式的短横尖刀,刀锋一出,寒光闪过眼眸一瞬。
继而她再从他腰间摸出几枚铜板并一块腰牌,顾不上细看,一股脑全塞进怀里,只留一把尖刀攥在手上。
周福善侧过身子,刚起身打算离开,身形蓦地顿住,目光落回倒地的看守身上。她伸出指尖轻颤着去探他鼻息,耳边的脚步声忽然近了。
霎时间,周福善浑身血液仿若冻住,心跳如擂鼓,慌忙将刀背在身后。
夜色之中走近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一副贼眉鼠眼模样的王管事。
王管事停下脚步,目光淡然掠过一地狼藉,以及跪坐在地,满头冷汗的周福善,戏谑开口:
“小娘子~这是打算往何处去啊?”
周福善闻声一怔,呆呆抬首,脖颈僵硬地看向门口来人。
先前在走廊碰上,这人眼神便一直黏在她面上不肯挪开。此刻,他负手站于门口,厚眼皮压着窄小眼仁,眼窝深陷,色眯眯地锁着她。
周福善咽下一口唾沫,僵在原地。见对方徐徐踏进房门,她这才慢慢起身,目光紧盯在那张令她心生厌憎的面孔之上,攥紧背后的尖刀,悄然往后退。
一步,又一步,寸寸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