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善连忙颔首,正要侧身转背,门外霎时传来粗粝的声响:“这会子已经丑时。等到寅时,用迷药布巾捂住她们装进箱子底层,卯时城门开启正好运出去。”
语声方歇,脚步声一步步朝着这间屋子逼近。
屋内众人浑身一僵,慌忙低下头屏气凝神,连身子都不敢稍动。
周福善与画芙互相看了看,齐齐看向房门,面色煞白。
窗外月轮不知何时已渐渐向西沉斜,屋内相较于前,更昏黑了几分。
说时迟,那时快,画芙急急往墙边挪去。周福善暗暗咽了口唾沫,方才低下头颅,心口似沸水翻滚。
–
霍连溪提着一盏灯笼,缓步踏入边春巷。
整条巷道并非全然漆黑。巷里住着几户殷实人家,另有不少铺面作坊,因此一路走来,各家门檐下的灯笼明灭不定,想来多是正月新春悬挂的红灯笼,至今不曾撤去。夜风拂过,灯笼轻轻摇曳。
路面是夯土,盖着细沙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霍连溪一路行至巷道中段停下,此处立着一间土地庙,庙檐之下悬着两盏长明灯,供台上齐整摆放着供果与香炉,烛台兀自燃着。
他稍作驻足,再往前走了走,手中的灯笼提得低,光晕仅仅照亮脚前三尺。
垂眸凝神,仔细搜寻地面的蛛丝马迹,远处遥遥传来一声犬吠。霍连溪淡淡抬首,借着旁侧屋檐下灯笼昏蒙的余光,视线牢牢定在前方一片空地上。
寻常行人途径,地上的沙尘本该平整松散,唯独这一处,沙土碎石像被人反复蹬踏碾搓过,甚至带有一道浅浅拖痕。
霍连溪眉头微微拧起,上前两步,转头朝四周望去。四下悄无人影,巷口右侧分出一条岔道,屋舍繁多,只是一片昏黑。
恰在此时,公孙方从身后跟来,气息微促道:“霍郎君,可发现什么线索没有?”
霍连溪侧过身,指了指那块被蹬搓过的空地,据实道:“只发现这里。”
公孙方停下脚步,眯起眼俯身细细查看,稍作停顿,问道:“这痕迹是?”
“我猜想周姑娘失踪一事,怕是撞上了歹人。这种印记,多是突遭变故之时,人剧烈挣扎蹬踏留下的。”霍连溪沉声说。
公孙方听罢,神色惊诧。沉默片刻,他轻声道:“如此推论,未免太过武断,说不定只是寻常孩童在此在嬉闹踩踏所留。”
他并非不相信霍连溪,可凡事力求真凭实据,仅凭口述断案实在草率。
霍连溪明白他的顾虑,只说:“既然周姑娘是在巷子里不见的,那想必还有别的线索,我再四处找找。”
公孙方点头附和:“好,我也再往前看看。”
话落,两人正要分头行动。一声“喵呜”突然自暗处传进耳边,霍连溪转头看向那片黝暗的巷口。一只雪白的,只有尾巴带着墨黑的猫,从暗影中缓步踱出。
公孙方当即与霍连溪相觑一眼:“八布?”
只见八布竖着尾巴走到霍连溪跟前。霍连溪正欲俯身轻抚它皮毛,八布却径自绕过他,向着旁侧墙沿的夹缝深处走去。
霍连溪凝眸望着猫儿离去的方向,提灯笼上前往那处一照,果见八布蹲踞处,静静搁着一枚彩色物件。
公孙方见此,兀自屈膝蹲下,伸手探入缝隙摸索。两道墙身之间的缝隙极窄,刚好够容纳一只猫穿行。待他将那物件取出,颤巍起身托于掌间细看,原是一枚雪青色的虎形绣囊。
霍连溪定睛细看,脸色当即一变。是周福善的随身物件,他上次曾在寺庙门前拾到过。
公孙方也一眼认出,他神色怅然,语声滞涩:“这是福善的。听她说过,是周大夫亲手绣的,自小随身带着。”
他转头再度望向地上那片凌乱痕迹,确认了霍连溪的猜想确凿无疑,周福善果然在此遭遇了祸事。
公孙方心中焦灼,连忙开口:“霍郎君,倘若福善当真遭歹人掳走,究竟是何等狠毒之人?竟对一个小丫头下此毒手!善丫头性子虽顽韧,可素来待人良善,从未刻意与人结怨,多好的一姑娘啊!”
霍连溪木然摇了摇头,也毫无头绪。
他转头看向公孙方,声线沉静:“公孙先生,周姑娘平日里,可曾得罪过什么人?且是有几分势力根基的。”
公孙方急急思索:“有!”他眉眼低垂,据实相告,“除了马雄,黑风堂的大当家,其他人没这本事!福善正月里因为破坏了这马雄的生意,被他带人找上绥安堂来。我说福善和具争去了京城,正月从没在城中,才将此事摆平。如若真是此人,那一切都说得通了,此人稳扎凉州,势力盘根错节,各类见不得光的勾当私业不计其数。”
一番义愤填膺的陈词吐出,公孙方眉头死死拧起。
此事的错综复杂,早已远超出他的预想。若是周福善当真沦落到黑风堂手中,凭他这一把老骨头与周家,便是耗尽家财,也未必能将周福善平安带回,反倒会卷入更深的风波漩涡里。
念及至此,公孙方心头一紧,身形一晃,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绣囊,险些踉跄栽倒在地。
“公孙先生!”霍连溪急急上前伸手相扶。
“我没事……年纪大了。”
“我送您回绥安堂休息。”霍连溪将公孙方胳膊往肩头一搭,转身快步往回走。
走出巷口,见具争与周窈娘匆匆赶来,在身前停下。
霍连溪只看了一眼二人,沉声嘱咐:“先回绥安堂再说。”言罢,搭肩扶着老郎中继续往前。
具争同窈娘相觑一眼,面露几分忧色,快步紧跟在后。
咔哒咔哒,锁扣缓缓开启,细碎的声响在沉沉暗夜里刺耳如针。
耳中传入推门的动静,周福善吓得浑身一紧,死死咬着牙闭上眼睛。
屋门开启,两道身影踏了进来。当先之人一身宽袍广袖,腰间金革带熠熠,身后跟随着一名满面悍气的粗犷汉子。
二人站定,目光缓缓逡巡。
提油灯的汉子回禀:“东家,这一批是我们迄今到手最好的货色,这一个尤为出色。”汉子的视线牢牢落在周福善身上,见她始终埋首,当即上前伸手去掰她的下颌,强行迫使她抬起头来。
周福善抬起头,迎上视线。丑恶的老男人目光落在她脸庞逡巡往复,如同观摩一件待脱手的精美玉器,说不上来的令人作呕。
牙商移开目光,朝身旁汉子递了个眼色,那汉子当即又掰开周福善的牙关。
牙商提着油灯俯身凑近,昏黄灯火直直落在周福善面上,刺得她不禁眉眼挤成了一团。
“不错,确实是上好的货,整个凉州城里未必寻得出第二个。好生将她单独关押,俟州路可远着呢。”
“俟州?”汉子闻声松开手,“那是哪个地界?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牙商笑了笑,挑眉开口:“嗣怀帝的皇后贺兰氏你可知道?就那皇后的母国,现今改了名,从前叫北黎。”
汉子听罢,面露迟疑:“原来是那儿,那皇后生了个灾星儿子,把前朝都搞灭了,民间谁不晓得。可听说那地儿都是蛮人,性子粗莽。他们当真能看得上咱们这地界的姑娘?路远不说,那地方又比不上西域有钱,可别到头来,钱没赚到,把这小娘们在路上给折腾没了。”
周福善听着他们这一口一个“货品”的称谓,胸膛微微起伏。她紧咬下唇,索性闭上眼睛。
“主顾指明要送往那里,少多嘴,照吩咐做!把她单独关进东仓,不准有半分差池。”
牙商说完,甩袖负手扬长而去。汉子蹲下来,解开周福善脚上的捆绳,揪着她肩头的衣衫便往外拖拽。
画芙靠在墙面,目光紧追着周福善,想要开口,却又咬着唇,一句话都不敢说。
周福善被押着往东仓而行,借这转瞬的机会,她悄悄环顾四周。院子由石墙垒砌,回廊之下遍布看守,手中高举的火把将四下照得一片通明。
“走快点!再敢瞎看挖了你眼睛。”那汉子猛地推搡了周福善一把。
“轻点!我自己会走!”
走到另一侧院子的廊下,一个瘦小的灰衣男人迎面走来。
“刘爷。”那人拱手。
“王管事,今儿来的这么早。”汉子揪住周福善停下脚步,开口寒暄。
“这不听说你们抓到个要紧的姑娘,我过来看一看。”话音未落,唤作王管事的男人目光径直落在周福善面上,眼中顿时溢出光芒。
“哟,这位小娘子,想必就是要送去俟州的那一个?”王管事一边开口,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周福善。
那猥琐的视线看得直令周福善心里反胃,浑身起鸡皮疙瘩,她索性冷冷地白了他一眼。
“闲话不多说了,东家特意吩咐,要将她送到东仓,我还忙着呢。”刘汉子说罢,再次拉扯着周福善继续前行。
不多时,周福善被带到最东边的一间屋舍前。刘汉子推开房门,狠狠一把将她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