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急急叩响门板。
公孙方匆匆拢好外衫,移步开门。抬眼的刹那,一名瘦削的白衣身影提着灯笼落在眼前,他动作一顿,神情凝住。
窈娘立在门槛,指节紧紧攥得泛白,开口便询问:“老先生,我家福善可还在你此处?”
公孙方一手扯了扯肩头的外衫,答道:“福善晚饭后便和阿争一道去了家中取字帖,她还没回家吗?”
窈娘听罢,低头沉思:“阿争家……”
公孙方望着她慌乱的样子,心头隐隐不安。天色漆黑,街角的犬吠断断续续传过来,他沉吟着宽慰,语气却也藏着疑虑:“三更天都快到了……阿争向来知轻重,怎会留福善逗留这般久?况且他屋中还有客人。兴许是福善回来得早,已经睡下,你没瞧着?”
窈娘一听,猛地抬眼,脸色倏然白了几分,声音发紧:“没有。我守在家里等她,屋里各处都看过了,半点儿没听见福善回来的声响,她再贪玩,也从来不会这么晚归。”
公孙方闻言稍顿,宽慰道:“你也别太着急,我回屋穿件衣裳,跟你去阿争家看看。”
闻听此话,窈娘稍稍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应声:“那烦请您老快一些。”
公孙方淡然一应,折身进屋。
片刻之间,公孙方收拾妥当踏出屋门。抬眸,沈流光正好从隔壁走出。他打了个哈欠,笑问:“老先生,夜深了还要外出?”
公孙方浅浅应道:“沈郎君还没睡。”
“方才睡过一阵,这会儿起来小解。”
公孙方点点头,开口道:“福善她娘说孩子到现在都没回家,我见她心急,打算陪她去阿争那边看一看。”
沈流光闻言神色一凛,诧异出声:“都将近三更了,周姑娘怎会还不曾归家?”
公孙方叹道:“正是蹊跷,我也捉摸不透。不多说了,我快去快回,沈郎君回房早些安歇。”
沈流光轻轻颔首:“老先生慢走。”
公孙方不再多言,快步上前,领着窈娘往具争的住处赶去。
沈流光静静望着院门,听见大门在外合上,脚步声慢慢走远。他收回目光,偏过头,看了一眼廊下那扇半掩的房门。
–
梆子响过三声,公孙方携着窈娘叩开具争家大门。
不多时,具争拉开门,看清门外二人,眼底满是疑惑:“师父?周大夫?”
窈娘提着灯笼上前,跃动的灯火映容,将她满面忧惶照得清清楚楚,声音绷得发颤:“阿争,善儿到现下都不曾归家,我来就想问问,她……”
话说到一半哽住了,窈娘实在难以说出口。不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沉重得叫她扛不住。纵使她平日里不曾过分拦着周福善与具争来往,可到底是一双年少的儿女,容易惹人闲话。
公孙方捋了捋胡须,瞧出窈娘的为难,但素来信自己识人的眼光,便径直开口:“争儿,善丫头可还在你这儿?劳你唤她出来,就说她阿娘来接她回去,莫要再贪玩了。”
具争听着二人云里雾里的话,一时怔住。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善儿二更之前就往家去了,是我亲自送她的。”
“什么?二更前?!”窈娘闻之色变,手中的灯笼剧烈晃了晃,灯影乱颤。
她上门去找公孙方的时候,已经二更过半了。
瞧窈娘神色慌乱,具争心头一沉,隐隐生出不祥之感,低声急道:“善儿当真没有归家?她在我这里坐了半晌,习了一会儿字,便执意要走。我放心不下她夜里踽踽独行,特意追出门去,亲眼看着她进了边春巷,这才折返回来。”
公孙方本还神色从容,听罢这番话,眉头深深锁起,指尖一下又一下捻着下颌胡须,心下已是疑窦丛生。
屋里,霍连溪本是浅眠。
外头断断续续的话音飘进屋内,残余睡意瞬间褪去。他坐直起身,侧目看向窗棂,月光透过薄窗纸,晕开一片银白。
不知已是什么时辰?隐约又听见门外人声低语,字句零碎,像是在说这么晚了,谁还迟迟未归。
霍连溪起身,走出门去。推门抬眼,院门外赫然站着具争、老郎中公孙方,还有一容貌姣好的年轻妇人,是周氏。这阵仗,与他心头所思无异。
三人闻声,目光齐齐向他投来。
霍连溪上前,轻轻唤了一声:“公孙先生。”又对窈娘略一颔首。
窈娘略一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具争身上。她竭力克制心绪,语声沉静:“阿争,善儿平日与你关系最为要好,她今夜可有什么反常之举?抑或突然间说了什么话,想去哪个地方?”
具争未答话,垂眸凝思。窈娘所言,他心中实在有数,周福善往日同他闲谈,屡次提及想去京城,可这个念头实在有悖常理。且不说城门申时便落闩,城中尚有宵禁制度,她断不可能一时心热,想着二更天还能出城。
可一个大活人不在家中,又是他亲眼看着跨入内巷的。
难不成是趁他离开,又转道去了别处?可若是投奔友人,更是不合常理。善儿素来孝顺,断不会明知娘亲焦急,还在外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