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连溪立在一旁，始终未出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

霍然间，具争猛地抬眼，转头看向霍连溪。

霍连溪瞥见略带猜忌的视线望来，面上依旧泰然自若。

具争一愣，旋即拱手：“霍郎君，恕我唐突。我观你同善儿相交不浅，不知你与她，是否存有旧日的渊源？”

霍连溪迎着具争视线，默然不语。

顿了顿，霍连溪垂下眼睛，像在斟酌词句，他开口：“我与周姑娘，不过药材生意上的往来。她帮公孙老先生料理绥安堂琐事，我在绥安堂存储了一批药材货品。说过的话加起来，未必有先生与她一张纸上写的字多。”

具争垂眸，话音压得低，轻叹：“还望郎君莫要怪我多嘴。善儿没回家，在巷子里不见了，这件事我始终放不下。我反复推想，生怕还有什么去处，是她不曾对我说起的。方才冒昧问起你二人旧缘，是我失礼。”

霍连溪听完，眸光微顿，他面上看不出太大起伏，指尖轻轻蜷了蜷。默然片刻，道：“无妨。寻人心切，我自是能理解。”

说罢，他侧过脸，望了一眼公孙方，又望了一眼窈娘。窈娘一直没出声，指节紧紧攥着灯笼柄，面色泛白。

“周娘子，”霍连溪低声开口，“你方才说，周姑娘回家必经哪一条路？”

窈娘怔了一下，抬眼答道：“从阿争家出来，往东拐，过两个巷口，再往南……”

她说到一半，霍连溪已经迈步往外走了。

“霍郎君？”具争在身后喊了一声。

“人是在巷子里不见的，巷子的路恐怕不止一条，我先去看看。”

霍连溪没等任何人，推门出去。窗纸上的月光一晃，院子里就空了一块。

公孙方愣了一下，回头对窈娘叮嘱：“周大夫，你与争儿留在此处，我跟他去一趟。”

“师父，”具争上前拦住他，“我去罢，毕竟是我没有平安地把善儿送到家门口。”

公孙方略作沉吟，道：“算了，也是老夫的错。福善若不是为了给我这个老头子贺寿，不会这么晚回家。”

说完，公孙方看了一眼窈娘，略带几分歉疚，转身便走。

具争立在原地又喊了一句：“我也去！”

“阿争，”公孙方走出几步，又回头，忽然想起什么，“你方才说福善走时写了字？”

具争一怔。

“若还在，你翻一下，兴许纸上会有线索。”

具争略微一顿，当即应声：“好！”他没再争，看了一眼窈娘，低声说了句，“周大夫稍候。”便折回了屋里。

窈娘一个人站在院门外，提着一盏快燃尽的纸灯笼，风吹得火苗一颤一颤，她却望着霍连溪走远那个方向，忽然想起一桩陈年旧事。

周福善九岁那年，被人从雪地里背回来送至城门口，她急得在街上四处乱寻。蓦然回首，便见小小的一身红衣的周福善，瘫靠在城门边。有一名身穿布衣短褐的半大少年，正起身从周福善身前掠开。她失声大叫，快步冲了过去，那少年走出数步，忽然回头，目光遥遥望来。

方才的那张脸，与记忆中那名少年回首那一眼，重合得何其相似……

具争回转屋内，案上仍摊着周福善那张笺纸。他移步近前，拈起笺纸凝神端详。纸面并不美观，墨点四处溅开，污痕斑驳，末尾几字被晕开的墨渍糊成一团，辨不真切。

“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居安思危……”

字迹写到这里便再也看不清了。笔尖在“危”字最后一笔上拖了重重一痕，力道仿若穿透纸背。

具争盯着这几行字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内里却都指向同一个道理，眉心不觉拧紧。

……她是在提防谁？

具争心念一动，旋即不再耽搁，快步走到院中。

窈娘心绪惶惶，正不停来回踱步。

具争行至窈娘身前，一时无言，目光越过她率先落向门外。狭长街巷幽暗空荡，霍连溪同公孙方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远处传来的一声短促的犬吠。

他旋即回神，凝眸看向窈娘，忽然出声问道：“周大夫早年，可识得霍郎君？”

窈娘闻言，猛地抬眸。

她看着具争，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