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升在檐角,地上铺着一层淡影。
具争抬手推开老旧木门,吱呀声轻响。眼前现出一方素雅小院,周福善早已熟门熟路,径直迈步而入。
推开屋门,周福善上前点亮案头瓷灯。一点昏火浮起,勉强照亮四壁。屋里简简单单,一床一桌,案面堆叠着书卷,摆得齐整。
周福善走到桌前坐下,随手翻起摊着的书卷,安静凝看,不见半分拘束。
具争走进屋里,点亮桌上的油灯,吹灭火折,望向立在门口的霍连溪淡淡一笑:“郎君莫嫌寒舍粗简,平日就我独居,只有善儿下学,会常来这里写写画画。”
霍连溪轻轻应了一声:“看得出,周姑娘心思鲜活。”他踏进屋,立在窗边,周福善正垂眸静阅着手中那本传奇故事,神色专注。
他倒真觉几分新奇。
瞧上去并非像略通过文墨的样子,性子也粗枝大叶得很,反倒正儿八经识得字?上过学堂?
昏灯微光有限,周福善伏在案前看了一阵书,眼眶渐渐发涩。她抬手揉了下双眼,望向具争笑了笑:“阿争哥哥,这本书你还要看多久?我先跟你说一声。”
具争冁然一笑,答道:“这本是我从书肆随手淘来的,讲些神侠志怪的杂记,我一瞧便知道合你胃口,你若喜欢,直接拿去便是。”
周福善连连颔首应下。
具争走到床边,俯身打开那只青绿行囊,从中取出几件素净衣衫,还有一本书。
他拿起那本书,转身搁在桌上。
周福善伸手取过,掀页一看,纸色虽已经泛黄,页边却齐整光洁,毫无污痕,分明是被人细心珍藏着的。
书扉页提着几个字——
“与阿争共勉,修。”
周福善愣了一下:“修?”
具争正在整理床榻,闻声回头看了一眼,转回头答道:“一位故友。”
周福善点点头,抬眼追问:“那他人呢?”
具争沉默片刻走近桌前,接过书看了看,低声道:“他没同我一块儿来凉州。”
一旁霍连溪闻言,神情微顿。
周福善听罢,没再多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何必刨根问底。她捋了捋袖口,伸手取过面前的墨块,就着一侧的砚台开始研磨起来。
“你不必惊奇。”周福善头也未抬,声音浅淡平静,“乡野小民会识字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虽没见过世面,也知道寻常人家的姑娘,断不是人人都能有机会识得字。”
顿了顿,她抬眸,眉目微挑:“我还上过武馆呢。只是我那师傅本就是个半吊子,连带把我也教成了个半吊子。”
说罢,她自己先低低笑了起来。
霍连溪看着周福善半天没说话。片刻后,他才淡声回应:“我不惊奇。”
顿了顿,又补道:“凉州的姑娘倒比我想的厉害些。”
周福善迎上他的目光。
霍连溪轻笑一声:“半吊子的师傅带出半吊子的徒弟,我更好奇,究竟你们俩谁更半吊子?”
周福善一愣,白了他一眼:“当然是武馆师傅。”
霍连溪笑意更深:“行,回头我帮你找找,有没有不半吊子的。”
周福善垂眸,笔尖稳稳落在纸上,墨渍轻绽。
“那倒不劳烦你费心了。”她头也未抬,声线平稳,“何苦讨这份差事,凉州路那么远。”
霍连溪没说话。
具争听着二人的语气,熟络得倒像旧识。
默然片刻,具争忽地提及:“说来巧合,我有一桩旧事,竟与霍郎君有缘。”
此言一出,周福善和霍连溪目光同时落向他。
“……我?”霍连溪一愣,望向具争神情疑惑。
周福善笔尖猛地停住,视线来回落在二人身上,眉心紧蹙。
她打心底里不希望霍连溪同具争、老郎中之间有半分攀扯。在他与沈流光离开凉州之前,她必得时时留心,盯紧这二人的一举一动。
具争迎着周福善与霍连溪疑惑的目光,莞尔一笑道:“早年便听闻凉州医学昌盛,我自幼对医术颇有兴致。只是幼时为生计所迫,未能潜心研习。后来有幸到此地,便想着现在弥补还来得及,寻一医馆认真修习。”
“只是初到凉州,人生地不熟,也辨不清方向。误打误撞寻到城南,路上恰好得遇一位少年牵马回身,我便莽撞上前,向他打听附近医馆的去处。”
周福善握着笔,歪头疑惑,这些有什么关联吗?
具争继续道:“今日一见霍郎君,顿觉面熟,后来才想起……当日为我指路那人正是霍郎君。”
他笑:“我也是到了周氏医馆内,方知竟是女科医馆。”
话音落下,霍连溪怔然。
周福善语塞。
略顿片刻,周福善道:“可阿争哥哥,我俩第一次见面是在四年前,他……霍、不是本地人又怎会知道我们家的医馆?”
这话越说周福善底气就越虚,到了后来声音几不可闻,蓦然抿紧了唇。
周氏虽有薄名,却只限于城南的善意坊那片区域。邻里街坊都知晓窈娘医术精湛,但为人素来低调。家中又只有孤儿寡母的,因此只开女科,不接待男子。且善意坊周遭医馆本就不少,霍连溪怎就对一个外男,偏偏说了她们这一家医馆。
他究竟是真不知情、无心之举……不对,他四年前就来过凉州了?还知道她们家医馆的位置?!
周福善越想,思绪越混乱,种种疑问堆积在心里。
一旁的霍连溪连忙转移话题,声线平稳开口:“许是具先生记错了,我从前……未曾来过凉州。”
话音落,他目光淡淡扫过桌前。小姑娘掌间攥着支毛笔,正低头闷闷地敲着脑袋,活像敲木鱼,一下又一下的。
「周娘子,你家善丫头呢?最近看着懂事了不少,看你一个人操劳,总来帮你忙。」
「去玩了。清晨领着几个小孩,不知跑哪儿撒野去了,估摸着午饭点回来。」
具争说的那些,霍连溪确实不记得了。
这些年问路的人太多,指的路也太多。
但他记得。自己四年前,原本要离开凉州的那一日,鬼使神差地却绕远路走到了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