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她开口道,带着一种罕见的锐利,“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萧璟琛微微一怔,看向她。
“什么事、什么责任,都要往自己身上揽。”洛月升看着他,语气毫不客气,“下毒的是朔北,冰蚕茧是他们炼的,香炉里的机关是他们设的。而你,是那个差点被毒死的受害者!”
“错的明明是那些包藏祸心、犯我边境的豺狼。可你却要把所有的错、所有的‘不该’,都扛到自己肩上。”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怎么着,这样显得你特别伟大?特别有担当?!”
萧璟琛被她这番话砸得有些愣神,眸光微微闪动,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他从未听过有人,尤其是她,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角度,来“指责”他。
洛月升却不管他的反应,继续道,语速快而清晰,像连珠炮一样:
“进犯大晏的是朔北!在朝堂上蛊惑陛下、动摇军心的是那些贪生怕死、只顾私利的朝臣!听信谗言、猜忌忠良的是坐在龙椅上的陛下!”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守住了城池,护住了百姓。如今,你还要反过来怀疑自己‘该不该’?永安王,你是不是没事找事,没苦硬吃?!”
“至于那些战死的将士……”她的声音缓了下来,却更加凝重,“他们信任你,追随你,不是为了让你有一天在这里怀疑他们的牺牲值不值得。他们是为了身后的家园,为了自己的父母妻儿,为了胸膛里不灭的血性!你如今这般质疑,才是对他们的亵渎!”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灼人的力量。
萧璟琛彻底怔住了。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昏暗月光下,因为激动而脸颊微红、眼睛亮得惊人的女子。她的话语锋利而精准,猝不及防地划开他心上那层自缚已久的、名为“责任”与“愧疚”的厚重血痂。
愤怒吗?不。震惊吗?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颠覆、又被狠狠撼动的震荡。
他忽然想起山谷里那个固执己见的少女,也是这样,用她那套“自我”的逻辑,尖锐地反驳他,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从偏执的牛角尖里拉出来。
她这骨子里带刺的、不顾世俗枷锁的,独有一份自私的清醒,倒是一点也没有变。
洛月升看着他怔然不语的样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过火。她抿了抿唇,放缓了语气,却依旧认真。她抬起手,先是指了指他,又虚空地比划了一下,仿佛在丈量什么无形的重担。
“萧璟琛,”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王爷”,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就只有一个人。”
“一双手,一副肩膀,一颗心。”
“你到底……还想背负多少?”
“你又能背负多少?”
她问完,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帐内寂静无声。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更显得这方寸之间的寂静格外深重。
萧璟琛与她对视着。面具遮挡了他所有的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仿佛有微光流转,从最初的震荡、愕然,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最后,归于一片近乎释然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但他一直紧绷如铁石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微微松懈了下来。
一直紧紧握拳、甚至在梦中都不曾松开的手,也缓缓地,松开了力道。
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几不可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仿佛将积压在胸中多年的沉郁与块垒,都随着这一口气,缓缓吐了出去。
“你说的,”他低声开口,声音里是久违的、真正的平静,“不无道理。”
“有道理就赶紧睡!”她突然命令道,不再给他任何沉湎的机会。话音未落,她已经倾身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回枕上,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不容反驳的强势。随即扯过被褥,将他严严实实地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自己也迅速在他身侧躺下,不再裹成蚕蛹,只是规规矩矩地平躺着,闭上了双眼,仿佛刚才那个言辞激烈、情绪外露的人根本不是她。
萧璟琛被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不容置疑的动作弄得短暂错愕。
他没有再说话,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身侧传来她清浅平稳的呼吸,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这一夜的后半程,再无梦魇侵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