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琛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额际的冷汗混着残留的噩梦触感，几乎让他窒息。

撞入眼帘的，是一双在朦胧月色下依然清亮如水的眸子，里面盛着未散的焦急与纯粹的担忧。

“王爷？”洛月升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没事吧？”

萧璟琛喉头滚动，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血气和混乱的记忆。他直起身，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声音因梦魇而略显低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无事。”

“你…做噩梦了？”洛月升又问道。

他没有答复，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梦境中。

洛月升看着他，月光勾勒出他面具冰冷的轮廓，也照亮了他额角、颈间细密的冷汗。

她眼珠一转，脸上忽然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带着点促狭的神情，凑近了些，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醋意般的娇嗔，

“莫不是，梦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旧情人？怕被臣妾知道，嗯？”

萧璟琛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更犀利的话堵回来。他苦笑自嘲道：“夫人觉得，如我这般刀口舔血，冷血无情之人，会有旧情人吗？”

他面具后的眸光在夜色里沉沉地望了她一眼，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她一时看不懂的情绪，沉重得让她的玩笑话瞬间失了分量。

看来，是真梦到了什么剜心刺骨的往事，难怪需要买安神香的香炉。

洛月升心里那点玩笑的心思熄了下去，这永安王看似坚不可摧的外表下，藏着的是这般夜夜不得安宁的煎熬…

她没再说话，利落地翻身下床。帐内没有点灯，她借着月光，摸索到水盆边，用里面尚存的冷水浸湿了手巾，仔细拧干。然后重新回到床边，挨着他坐下。

“出了这么多汗，不擦干，睡到后半夜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她语气恢复了平静，带着医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关切，拿着微凉湿润的手巾，轻轻擦拭他额头、鬓边、颈侧的冷汗。

她的动作自然而专注，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必要的护理。

萧璟琛任由她动作，没有动，也没有拒绝。半晌，他忽然低低地开口，声音里似乎带着自嘲：

“因为本王是北境军主帅，不能随意倒下，是吗？”

洛月升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这位永安王的内心深处，根本不想做什么“北境军主帅”，不想与烽火狼烟终日为伴，以伤痕鲜血为勋章？

毕竟这世上又有谁，是真的喜欢打仗呢？

她垂下眼，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声音却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乖顺娇软：

“王爷想哪儿去了。因为您是臣妾的夫君呀。”

她抬起眼，在昏暗里对他眨了眨眼，仿佛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您要是倒下了，累的、苦的，还不是我这个做王妃的？到时候日日煎药、喂药、贴身伺候的活儿，可不都得落在我头上？臣妾体弱，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她说着，还故作哀怨地叹了口气，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未来“凄惨”的服侍生涯。

萧璟琛静静听着她这番歪理，没有接话。

这永安王怎么这会儿一直不接茬、不回怼我？倒是挺不习惯的。洛月升暗自想着。

帐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皮肤发出的细微声响，和她清浅的呼吸。

良久，就在洛月升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却忽然道，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她：

“有时候，本王也会想……这场仗，是不是本就不该打。”

洛月升指尖一颤。

“割地、求和……或许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仗打下去，只会牺牲更多的人，国库愈发空虚，陛下与朝臣的猜忌也会越来越重。此时收手，大家……或许都能过得轻松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就像这次……云夫人。若非受我牵连，她又怎会中这冰蚕茧之毒，导致病情加重。”

“呵~”

一声清晰、短促的冷笑，突兀地打破了帐内凝重的气氛。

洛月升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她抬起眼，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一点冰冷的、近乎讥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