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殊玉眼瞳一缩,还想再去抓陈曲秀的衣襟,可他的头却像忽然失了支撑一般,蓦地垂了下去。
“陈曲秀!”
她一把按住他的肩,狠狠晃了两下。
陈曲秀的头便顺着她的力道歪向一侧,双眼已经阖上,嘴角的血却还在往下淌。
“郡主。”
沈恒在她身后低低唤了一声。
李殊玉像是没听见,只伸出微微发颤的两根手指,缓缓探向陈曲秀的颈侧。
指腹落上去的一瞬,她心便沉了下去。
“郡主,他没救了。”
沈恒上前一步,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袖,似乎不想让她沾染陈曲秀身上的污血。
李殊玉僵在原地,任由他拉着,手指却还停在半空,久久没有收回。
她若是早来一刻,也许还能再劝说陈曲秀一番。
明明早就察觉不对,为何她还要耽误那一两刻!
李殊玉慢慢收回手,她握紧双拳,一言不发站在牢房里。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烛火明灭间的摇晃声。
沈恒走到她身侧,温声道:“既然他的家人被要挟,无论我们做什么,他都不会改口。”
李殊玉仍垂着眼,没有出声。
“他既已被背后之人舍弃,心里便存了死志。”沈恒看了眼凳上那具渐渐失温的身子,语气低沉而平静,“只能再在他留下的证物中,继续找寻线索。”
长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门外。
下一瞬,苏辰英与陆清和先后冲了进来。
陆清和扫了一眼屋中情形,脸色立时变了。她没多问,提着医箱快步上前,在陈曲秀身侧蹲下,先翻看了他的眼皮,又探口鼻,最后搭上腕脉。
沈恒朝苏辰英摇了摇头,两人静静站在一侧等着。
“是鸩毒。”陆清和望向几人,语气沉沉,“沾之即死。”
牢里的温度骤然又冷了几分。
李殊玉倏地抬起头,脸色已然绷紧。
“先去前厅。”
直到此刻,她才真的明白了这一趟赈灾背后的复杂。
小小一个县令,不仅贪赃枉法,鱼肉百姓,而且还隐藏罪行多年。
其间必有不少京中大官来访,竟无一发现问题。或是说即使发现了,也被陈曲秀用计摆平了。
银安县因灾情,恰逢她被下派过来,才发现了此等奸恶之事。
那别的村县呢?
是不是存在着千千万万个陈曲秀?
几人一路沉默走出大牢,阴暗的环境在踏出门的瞬间,变得明亮。
李殊玉越想越觉寒冷,烈日晒在身上,她却一点都没暖起来。
前厅里,几人各自落座,一时间谁也没先开口,似乎还没从突变中反应过来。
李殊玉忽而冷笑了一声,“眼下倒是能快些回京交差了。”
苏辰英没作声,目光盯着一处角落发呆。
陆清和瞧了几人一眼,默默站起,给几人各添了些热茶。
沈恒接过茶盏,这才缓缓开口。
“赈务还未结束,郡主此行,原本便是为赈灾而来。”
李殊玉转头看着他,眼里闪着茫然。
“陛下心里清楚,从京城到地方,贪墨之人本就不少。”他语气虽平淡,但透着一股安抚之意,“这么多年都没解决的难题,而今不可能只靠郡主一人就连根拔起。”
李殊玉抿了抿嘴唇,低沉道:“赈灾我也没做好,中途还病了一场。”
沈恒看着她,“但是郡主抓住了陈曲秀的贪腐之行,也是意外之喜。”
李殊玉心中一股子郁结之气,随着他轻飘飘的几句话下来,倒是舒畅不少。
她坐直了一些,认真问道:“沈大人,你觉得我们还能在陈曲秀的遗物中有所发现吗?”
沈恒沉思片刻,轻声道:“不太容易。”
“陈曲秀定是收到了背后之人的回信,才决定自尽。以那人的谨慎,也必定派了人过来清扫。”
剩余的不用说,李殊玉也明白了。
她指尖点着茶盏,一字一句慢慢分析道:“陈曲秀贪墨赈灾粮......粮仓里出现大量霉粮,以次充好,他换走好的赈灾粮拿去卖......”
话还未说完,沈恒手中的茶盖忽然脱手,“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前厅里几个人都被这一下惊得看向他。
沈恒面色猛然变得苍白,一向平静的神色全然消失不见,眼里尽是惊惧。
李殊玉微微挑眉,不解问道:“沈大人怎么了?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沈恒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只低低重复了一遍:“以次充好……”
见他不理自己,李殊玉皱着眉,起身走到他面前,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大人?”
“沈大人!”
沈恒像是被她叫回神,双唇却没有一点血色。
“无、无事。”他声音有些嘶哑,“我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见他不愿意细说,李殊玉也当是他私事,没有追问,只是心里还存着一丝狐疑。
她再次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时,苏辰英突然开口,“陈曲秀这里断了,前段时日不肯借粮的青泽府,也说不定有古怪。”
此言一出,李殊玉眼里又亮了起来,可没过半刻,那点光又慢慢熄了。
“没有旨意,就算去了也查不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手里的茶盖不停地划弄茶叶。
堂内一时间又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