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殊玉好不容易才把那口气缓过来，脸上也不知是咳的还是别的，微微发起热来。

陆清和瞧着她，到底没再继续逗她，只温声道：“你也不必太担心。我回来时，沈大人神色如常，旁的倒看不出什么。”

李殊玉拍着胸口，缓了口气，“那便好。”

可她心里总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陆清和见她不再问，便转而提起正事。

“沈大人还让我转告你，待你收拾妥当，下午一道去县衙拿人。”

李殊玉点了点头，将剩下半碗醒酒汤一口气喝尽。

银安县这一日阳光极好。

这是她自来了银安之后，见到的第一回真正的晴天。

收回外间的目光，面前的陈曲秀眼神灰败，神色颓然，像是失了生机。

她不禁回想起见他的第一面，虽然他双眼血丝密布，眼下乌青明显，但神色中的精光却藏不住。

如今日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股死气越发清楚。

一旁的沈恒神色淡淡，他朝李殊玉微微点头，便又转开目光。

“陈大人，证据确凿，你可还有话要说？”沈恒淡声道。

陈曲秀坐在大堂之上，头低垂着，眼珠盯着桌案，一动不动。

沈恒等了陈曲秀三息，对方还是一声不吭。

“既如此。”沈恒道，“便先随本官回衙署，余下的话，慢慢再说。”

李殊玉听着，心里那股烦躁感却越来越重。她撇了一眼陈曲秀，便转身出去了，没在县衙多留。

阳光刺眼，蓝天幽静，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苏辰英押着人跟在后头，沈恒也一道回了衙署。

前厅里，李殊玉坐在案后，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案。她面上不显，可眉间那点躁意却压都压不住。

沈恒本来要跟着苏辰英一道去牢房，见她这般，他便转了个方向。

“郡主。”他放缓声音，“可要一道去审陈曲秀？”

李殊玉抬起头，眼底沉意未散。

“我总觉得不对。”她说，“陈曲秀今日看起来，已经放弃抵抗了。”

沈恒顿了顿，“他背后那人，多半要动手了。”

李殊玉一拍桌子，猛地起身，“现在就去审，晚点他怕是有生命危险。”

她转身就往牢房跑。

沈恒一怔，也立刻跟了上去。

牢房里灯火通明，暖黄的灯火却映的墙壁间更加阴冷。

陈曲秀被锁在木凳上，缚着铁链，头微微垂着，眼里没有一丝光亮。

苏辰英正坐在他对面，将一摞卷宗缓缓摊开。

“陈大人。”他拿指节轻轻叩了叩桌案，“说说吧。”

陈曲秀木然地扫了他一眼，哑声道：“我认罪。”

苏辰英挑眉，“认罪两个字就想包揽一切？”

他嗤笑一声，“把你做过的脏事，接触过的人，一桩一件，尽数说来。”

陈曲秀又垂下头去，不再说话。

苏辰英盯着他看了片刻，索性起身，走到一旁刑架边。

“陈大人既不愿好好说，那便换个法子。”

苏辰英拿起烧红的烙铁，在火炉旁敲了敲，似乎是在敲掉上面的碳灰。

陈曲秀眼里死死盯着那块烙铁，身子又止不住地抖起来。

苏辰英仿佛没注意到，他忽地一把举起烙铁，狠狠朝着一处印上去。

“啊——”

陈曲秀大声惊叫，额头上冷汗直冒，眼珠欲裂，嘴唇抖得跟筛子一般。

苏辰英嘴角轻扬，将猪皮上的烙铁移开，原本粉嫩光滑的猪皮，此刻已经焦糊塌陷。

“陈大人，再不说，一会儿就落在你身上了。”

苏辰英把烙铁扔回火炉，又回到桌前坐下。

李殊玉这时跑了过来。

苏辰英一见是她，站起让位。

她却快步走到陈曲秀身前，盯着他，一字一句严肃道：“陈曲秀，你若说出来，我们或许还能保你一命，还有你的家人。”

“家人？”

听到这两个字，陈曲秀那双灰败的眼睛终于动了动。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李殊玉，唇边竟扯出一点极淡极怪的笑。

“郡主……你知道我的家人，如今在谁手里吗？”

李殊玉眉头顿时皱紧。

她身后的沈恒忽然开口，“他们拿你的家人做要挟？”

陈曲秀摇摇头，笑了出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慢慢却越来越大，在阴冷的牢房里回荡，叫人听得背脊发寒。

李殊玉还要再问，刚上前一步，陈曲秀嘴里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她震惊之下，来不及躲闪，还是苏辰英眼疾手快，一把将她往后拉开。

沈恒瞳孔猛地一缩，脸色一下沉到了极点。

“辰英，快去找清和！”

李殊玉大声喊道，她不能让陈曲秀这么死了。

苏辰英闻声跑了出去。

陈曲秀嘴边鲜血越涌越多，面色变得惨白。

李殊玉一把攥住了陈曲秀胸前衣襟，厉声道：“你现在说出来，还有机会！我们还能救你的家人！”

“没用的，我服了毒。”他气息渐弱，语速变得缓慢，“我今日若说了，我的家人一定全部死于非命。但是我不说，他们兴许......还能活。”

牢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陈曲秀的喘息声。

他费力地眨了下眼，抬头看着李殊玉。

李殊玉慢慢松开了他的衣襟。

“郡主，我是个自私的人。”

他喉间又溢出一口血，目光已经涣散。

“就让我再自私一回吧。”